“不是我!不是我弄的!”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往撒泼打滚的时候都要大。
都说酒能壮人胆,对于不能喝酒的小朋友来说,“喊”才能给自己撑腰。
“那不是你干的,难道是爷爷干的?难道是奶奶干的?难道是你爸爸干的?难道是你妈妈干的?”
“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为什么要冤枉我!”他瞪大眼睛,梗着脖子,扯着稚气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冤枉你了!今天有亲戚来咱们家串门吗!有谁能跑二楼去吗!”
“我就说了不是我!”
此时,偷听我们对话许久的嫂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身旁蹲下,严肃地问:“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他保持一贯的怒吼,不管不顾:“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你再说一遍!”
“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行,”我抓起抹布,“那今晚这饭我不吃了!”
“你抓走了我的玩具!”
我在楼梯上停下,从抹布里掏出几块零件,丢给他:“还你!”
推开门,我拽起一件大风衣,披上,将车钥匙丢进去。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嘭”地关上家门,跳上车,就往远处驶去。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只是那一刻,我再也不想待在那个地方。
一路上灯火通明,所有的建筑,所有的房间,似乎都在此刻亮灯,而我所能感受到的灯光,都是别人家的灯光。
开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来到了一处待开发的空地,空地的广阔,是远光灯所照不出来的。
不知怎的,面对着这片空地,我拉起手刹,熄灭车子,竟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一开始,我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并不冷漠。
初一的时候,我因为严厉地劝告舍友不要在别的班级打闹,而遭到全班女生的“软”校园霸凌——排挤。
那时的我,一度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长大后,我才明白,学生时代,霸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更甚者,在我们班上,曾有一位女生,被霸凌至将自己锁在柜里,最后不得不辍学。在她离开学校后,她床头柜的闹钟被同宿舍的人在全班传递,并描述为“死亡铃声”。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的家人并没有参与到我的生命中。甚至,他们只会觉得每周从寄宿学校回家的我,情绪反常。
一开始,父母都会询问,你到底怎么了?
可慢慢地,再也接收不到答案的时候,大家变得厌烦,逐渐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字不提。
自从那时起,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异常冷漠。
从初中迈进高中,我的父母缓缓将重心转移至,大我八岁的哥哥的婚事;从高中迈进大学,我的父母渐渐将重心转移至哥嫂两人的备孕;直到大学,我的侄子出生了。
自打他出生以后,我父母的重心便完全转移了。
跟一位年仅六岁的孩子怄气,从另一个角度看,显得我的确不够大度。
可在此刻的我心中,我所发泄的,不过是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家人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一方的怨恨。
这种怨恨,我该如何去和解?
与家人吗?不可能。
与自己吗?根本不可能。
我甚少提起自己的家庭,也甚少提起自己的家人,甚至连节假日都极少回家。家人本应是港湾,是后盾,可此时此刻,却成为了我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
过往在东华,不论同事的恶评有多么钻心;如今在莱德,不论同事的风言风语有多么刺耳;饭局上、酒局上,不论对职场女性的偏见、调侃有多么不堪入目,我都不会像今晚这般敏感。
因为我的内心,总有那么一处缺憾,是童年的,是无法弥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无能为力。
在空地上待了许久,最终我关上车灯,打开天窗,将座椅调至最低,躺下,看着今晚的稀疏星光。
五指张开,总有一些,星星环绕指尖跳动着,此刻手机讯息提示声再次响起,是franky发来的,亦是迟到的,新年快乐。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犹豫半分,最后还是拍下星空,发给了他。
半晌,他回复一句:“云南的星空,也很美。”
与此同时,也有新的讯息到来,是来自我嫂子的:
“林季,真对不起。”
“我们问了他很久,他还是不愿意承认。”
“要不你还是回来吃饭吧。”
“化妆品跟护肤品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
我按住语音键,说道:“这不是赔多少钱的问题,真的不用赔……”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又将语音撤回了。
“那,毕竟也是我努力挣钱买的东西,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还小,原谅他。”
“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也能珍惜我所珍惜的东西。”
我在心里暗暗地说,根本不敢让人知道。</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