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不得不换上包臀长裙、高领毛衣、黑色短靴,才通过我妈的审核。
她郑重地将车钥匙交到我的手中,还不忘话里有话地叮嘱我:“记得好好玩啊!”
“知道了,妈!”我急得直跺脚。
“要不……妈也去吧?”
“您去凑什么热闹啊!我真的快迟到了!”
“好,好,快去吧,瞧你急得。”
十年前的我,若是去同学聚会,还不得恳求我妈三天三夜,才能被安然施予两百块钱;而十年后,若是我主动提出参加同学聚会,我妈恨不得我把她带上,好让她做我的随身参谋官。
当然,参加同学聚会是假的,可我买的电影票,快要开场,可是真的。
由于身边的朋友都已经结婚,所以节假日能够聚在一起的机会也愈来愈少,更何况,我不可能往别人的家庭欢聚日掺一脚。
至于老吴,她的父母在她念高二的时候,都已搬去了我们现在工作的城市,在市中心医院的放射科工作,所以老吴口中真实的“回家”,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直踩油门的车程。
而大d,是土生土长的“都市丽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可能还在与铁柱在某处酒吧买醉。
因而,与闺蜜“走失”的我,只好一个人,去看一场最想看的贺岁片电影。
将车停在肯德基门前,我拉起手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这,大概就是小城市的便利。
“来得及,来得及……”
走下车,关上车门,拉开托特包的拉链,我端详着内里的容量:“应该装得下全家桶吧……”
“不管了,不管了,买了再说。”
“哔,哔。”真正锁上车门的那一刻,我的余光瞥见了街道尽头的一家花店——墙壁被刷成白色,木质的招牌,写着“ind”,门口的两边各挂着两瓶苍翠的绿植,左门旁,正立着一段被油漆刷白的枝桠。
同样地,门前围起木质栅栏,白色的鹅卵石被铺在灰绿色的石块四周,正确地来说,是鹅卵石困住了石块。
整体的布置,充满了希望,却又布满了绝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摆在过道两旁的干花,再走近些,才看到生机勃勃的鲜花。
花店的女主人,正在最里处忙活着,忙着修剪玫瑰花的刺,忙着将营养块裁剪成合适的形状。
她的脸上带有淡妆,头发随意地用笔盘起,插在发丝里,身上穿着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及脚踝,踩着一双驼色平底靴,套着一条与招牌、与栅栏颜色一致的围裙。
她专心致志,唯有我将要走近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有顾客的到来。
“不好意思啊,”她冰冷的,冻红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着,“刚开张,都还没来得及安装门铃提示音……”
看着我的脸,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您,你,是陆嘉的朋友吧?”
我没有说话,弯腰,点头。
而这家花店的女主人,正是陆嘉的老婆。
“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是老乡。”
“是啊,这世界也太小了。”
“真的小。”
她给我搬来了一张矮凳,我们蹲坐在花丛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起来。
“这花店,开了多久了?”我仰起头,打量一圈。
“快两个月了,就在陆嘉去世后不久吧。”
我颇为好奇地问道:“怎么会想到开花店。”
“其实,”她将肩上的玫瑰花瓣取下,“跟陆嘉结婚之前,我是一名插花师。”
“毕竟他已经走了,总得做点事业帮补一下生计。孩子还小,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顺利吗?”
“还行,主要是我们结婚也好几年了,婚后财产分一半的话……也足够供孩子上完大学。”
“只是现在,还想给儿子准备日后结婚的本钱。”她捶打着小腿肚,似乎久坐使她的血液在这样的严冬季节里,根本得不到循环,“生意的话,还行,主要是老同学在照顾。”
“怎么,不回去开店?回去开店的话,生意肯定会红火很多。”
“不回去了,那座城市,”她苦笑,眼角跳出几条鱼尾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在那座城市里,我只能是‘陆太太’……这个身份,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她低头,用指尖划过每一处被花刺扎出的伤痕,在掌心里,五指合拢,欲要揪起什么,“说来也是难受,他在世的时候,他犯过的错误,我都能找到他,翻出以往的旧账,与他推搡,与他争吵,甚至当着孩子的面,与他决裂。”
“可这人一走,却连个可以挨骂的对象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一夜之间,她比我们初次相见时,憔悴了太多,看似精致的淡妆下,仍是厚重遮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以及连化妆都无法掩盖的,眼底的红血丝。
那一刻,我有点愧疚,我愧疚自己不是一位懂得安慰他人的人。
我只能看着她,平静地叙述这一切,可作为一个女人,我却没有办法说出足以给予她力量的话。
“不管怎么样,真的很感谢你,那天来到了陆嘉葬礼的现场。”
“那天的雨也是下得厉害,就好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洗刷他在人间犯下的罪过。”
话音未落,我将手覆盖在她的掌心上,希望这样的我,可以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她诧异地看着我,语气有些哽咽,眼角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谢谢……”,咬紧下嘴唇,拼尽全力地控制自己,嘴角、眉间颤抖着,嘴巴抿成“一”字,眉毛挤成“八”字。
到最后,她还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离开ind的时候,我错过了一场票房口碑双丰收的电影,但怀里却多了一束向日葵:
“你挑一束花带走吧。”
“这多不好意思。”
“你太客气了。”
“那就……要一束向日葵吧。”
“向日葵?很少有人喜欢向日葵。”
“它是所有向阳的花里,花期最久的花。”</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