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记得,前日在福安寺,自己在纸帛上写了“染染,阿宴”字样时,她神情慌张的模样。
霎时抽身,又以礼数将他拒之千里。
僵硬的四肢渐渐麻木着,他全身冷的血液慢慢凝固了。心口的扑通扑通跳动也在减慢,他压根就不敢想,染染是不是也重生?
倘若真的如此,他又该如何抉择,让染染顺着心意离开他自己吗?
不行,绝对不行。染染就是自己的命,她离得他,但他离不开她。
脑海中还闪现着她要离开自己的决绝场景,温热呼气声清清浅浅。
他现今丝毫也不敢动弹,更不敢睁开双眼,哪怕紧蹙的眉头都得和她来时见着的一模一样。
只要她来了,便不能再走了,卫宴贪婪的想着。
苏染染轻声喊了过后,上身往后退了些,酡红面颊被十指托住,粉润唇色微张,她心头紧着,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冒失了,太不知礼数了?
虽然这寝殿内,只有她和他两人,但她始终觉着羞怯。
“阿宴”,苏染染嘴角嗫动,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应当是太子殿下极其亲近的人,才能唤的称呼。而那日在福安寺习字,她头一次见着,心头待他还是有些怕,便有些吓到了。
而此刻,她一时情急还真把这名字给喊了出来。
“太子殿下,染染知罪。”
语气说得轻快些,还含着一丝莫名的心虚。虽知晓他听不见,但还是心中惶恐,尤其是她望见这张脸时。
他的狭长双眼依旧紧紧阖上,眉头皱起的愁要消散了些。硬朗脸廓犹如利刃刀削,线条勾勒出最矜贵的姿态。
羞赧视线连忙从他菱形薄唇上挪开,随意看向寝殿外。
轩窗外的亮光透在琉璃屏风上,花鸟树木应然而起,栩栩如生的盎意春日让苏染染又想起了那支姻缘签。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山水同路相逢有朝。
这话乍然一听是美满姻缘,语气落在后半句,就不是什么令人如意的字样。
回响,有朝。寓意是,她和太子在圆满之后,会两两分开再相逢。
她和太子?苏染染小腿瘫软一下,膝盖从金丝楠木的床榻边沿擦过。杏白裙面虽是皱了些,所幸没伤着皮肉。
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习惯把太子和她放在一起想着。放在一起,时刻想着。
这不就是话本子中,男女相爱常写的字眼。难道,她喜欢太子?
“染染……染染……”
卫宴断断续续喊着,声响不敢太大,生怕会吓到她。由染染请罪的心虚话音来看,她没有重生。
幸好,他和她还有这一辈子。那她唤他阿宴,是……
卫宴喉结很快的滚了滚,夹杂在响声中,稍纵即逝。怅然若失的心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染染是在同他表示亲近。
“太子殿下,你醒了吗?”
苏染染轻声喊着,撑在被褥上的手肘慢慢收了回来。
没醒吧?没有醒。
她可不能以眼下这副模样见着太子,好似自己觊觎了他许久许久。
蹲得酸软的双腿往后挪动,腰背费劲挺立,整个人才慢慢站起来。
圆溜溜的眼眸转了转,没见着床榻上的人有所动作。那刚刚,是殿下在说着梦话。
瞧他略微泛干的唇色,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五味杂陈着,有些甜,有些涩,还有些触不到惧意。
殿下当真喊了她的名字,整整一晚。
万籁俱寂,两人一站一躺,有种莫名的契合。瞪大眼眶瞧得有些酸胀,待心神彻底平稳之后,苏染染就规矩坐在绣墩上。
寝殿外,还能继续撑着的御医围在蔺云身侧,一个劲追问着太子殿下可否醒来了。
可蔺云站得板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中剑鞘还时不时抖动了些。
估摸半个时辰后,蔺云看向继续撑着的御医,也是一众御医中年岁最大的那位。
“赵御医,还请你为殿下写一副药膳,一盏茶之后送回来。”
“哼”,银白胡须飒然吹起,嗤之以鼻的神情瞅向蔺云,他知晓开口了?自己都还不知道殿下何时会醒呢!
“赵御医,一盏茶之后,记得送过来。”
劲黑身形往殿门走着,冷峻面色上有了抹笑意,殿下这个时候“该是醒来了”。
一盏茶之后,还要自己送过来?还真气煞人,就像自己不知道一盏茶是多久似的。
山羊胡须一捋一顿,一盏茶后送药膳方子?太子殿下醒来了。
屏风内间,苏染染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她从早间起来,就没有正经吃过早膳。
方才又一惊一怕的,身子已然疲倦不堪。再一个哈欠,被苏染染硬生生忍了下去,“太子殿下,染染好饿。”
嘴上说说还是其次的,倘若她饿得肚子响亮时,太子殿下醒来。她还不如挖个坑,把整个人都给埋了。
“染染,饿了。”
“确实好饿……”
嗯?苏染染回着话,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待她睁开朦胧眼神,整个人都呆愣了。
泼墨眼眸直勾勾盯着她,绽开的桃花眼尾略微泛开猩红,好似开在隆冬的寒梅,傲然睥睨却又掩不住的媚态,让她忍不住多瞧了好几眼。
太子殿下,好美。
啪嗒一声,苏染染脑海中有一根弦断了,断得彻彻底底。如此俊美的脸,真想占为己有,日日奉在她眼前。
一念贪,一念惧。
见他慢慢撑起的病白手腕,苏染染才猛然回神,她竟然对太子殿下起了歹意,还是想金屋藏娇的那种。
“太子……殿下,你醒来了。”
话语忐忑得断断续续,颤抖的手不知往何处放,她是不是该扶殿下起来?
可殿下着一身白色里衣,衣襟领口还有些大,她也不好上前有所动作。
“嗯,孤醒了。”
卫宴侧躺着身子,扯动被褥往上盖了些。
绸锻窸窣声很快掠过,苏染染再听着低沉嗓音,才想起太子殿下刚刚说什么,“染染饿了”?
红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殿下肯定是被她的饿肚声响吵醒的。可她自己,都没有听见……
卫宴单手撑在软枕上,稍稍歪着脑袋看向眼前人。杏白罗裙把她裹得严实,略高的衣襟恰恰围在纤细脖颈处,衬得她整个人更小巧可爱些。
慌乱神色就和犯了错事的兔子一模一样,唇瓣微微泛开,贝齿咬在粉唇上,嘴角梨涡还现了出来。
“殿下可要唤御医进来?还有蔺侍卫。他们都在殿门外候着。”
苏染染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好法子,就是逃。最最要紧的就是,在人最多的地方和时候逃。
“不必了,孤久病成医,知晓身子如何。”
苏染染:“……”难道殿下真的没有看出来,她此刻的窘态?
双手悻然垂落裙面,她想逃的法子暂且行不通,还是硬着头皮坐在绣墩上吧。
“那殿下觉着,现在的身子如何?”被魇着的噩梦,可走出来了。
后一句自然没问,她虽不知道殿下在梦中唤她的名字作何,但此等私密的话,她也不想自找没趣。
“尚可,就是有些饿了。”
卫宴缓慢吐着话音,扑闪眼神都不离苏染染。
略带沙哑的细语确实很微弱,原来是殿下也饿了。苏染染心头稍微一松,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殿门叩响,蔺云等着两人都没说话,才恭敬出了声,“殿下,可要传膳?”
话落,苏染染下颌竟然不自觉一点,还没忍着又点了一下。待她抬眼看着时,太子殿下笑了。
“太子殿下,可是要传膳?”
苏染染又重复了一遍话音,神情拘谨着。她过去十几年的规矩礼度,全然在太子面前消失殆尽。
好像,就是从上次爬墙被看见开始的。
“嗯,传膳。”
卫宴压着笑意,他的染染真是越发可爱了。
用过早膳之后,御医要为太子换一次药。也是这时,苏染染才知道,殿下的伤在后背。
因着礼数,她也不好待在寝殿内。守在殿下身边照料的是,蔺云和另一位面色颇为老成的公公。
而青竹又随了安阳郡主去长公主府,她只好自己揽下煎煮药材的活。
太子的寝殿很大,除却正殿显眼些,其余宫室都不太好找,就连挂在宫墙上的朱红牌匾也很难瞧清楚。
她拿着药膳方子走了许久,才找到煎煮药材的御药房。
鼻尖的苦涩药味一阵接着一阵,苏染染无奈之下,只好紧着袖面掩在面颊上。
果断步子刚踏进去,就有两道抱怨声响起。
“真不知晓咱们殿下是如何想的?搁着大的正殿放闲,偏偏搬来小的兰轩殿。就连这药房都比之前小了两倍不止,难怪药味的苦涩久久散不出去。”
“你又知晓些什么?随着殿下五六年的福禄公公都被送去了慎刑司,你不会以为一年前那场风寒,殿下真的病了……”
另一道嗓音越说越小,苏染染为了听得清楚些,只好猫着腰身,藏在殿门暗处。
她眼下都已经踏了步子进来,与其担着被发现的风险,倒不如仔细听听,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你可悠着点吧,殿下自打一年前搬了寝殿之后,就愈发阴晴不定。指不准下一个去慎刑司的人,就是你。”
“呸呸呸,此地说着便晦气,咱俩还是快些出去。”
这就要出来?苏染染瞧着跟前摇摇晃动的门扉,这两人就在门后。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不影响阅读。晚上九点更,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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