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太子病危,只唤着她的名字。
苏染染听了话,浓密纤长的眼睫一抬,圆眸睁大。被沈昭拉着的手掌慢慢攥紧,成圆弧状的指甲盖全泛开青白色。
原来,她昨日嗅见的血腥气是真的。那太子殿下岂不是忍了整整一路?
苏染染鼻尖堵得慌,回想昨日,他靠在自己肩头时,定是痛得昏睡了过去。
心中不甚懊恼,她昨日就应当多问着一句,原本自己都已经对他的鹤氅大衣起了疑心。
圆润下颌紧紧绷直,粉润樱桃唇变得煞白,心下乱成一团乱麻。
沈昭见状,两颊笑意也褪下去,担忧目光同苏染染交汇着。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点?
罢了,只要将苏染染请过去便好。
双手缓缓附在她的衣袖上,并不细腻的指腹在苏染染手心快速比划着字样。最后一提落笔,是一个“瞒”字。
瞒?殿下病重的事,是瞒着所有人。那他可有请了御医瞧瞧?还是已经请过了御医,吃下药也不见好转?
苏染染目光流转,心底想了好些事。一想到他温润眉间溢着病弱的苦,她整个人都乱了。
鞋面攥动,被一道清冷的话拦了下来。
“请苏二小姐去长公主府?”卫恪平铺直叙的说着话,语气满满都是不信。
语气一顿,迈开步子往两人走来,“安阳你又胡闹了!上次的事,早早就过去,休要再拿苏二小姐打趣。”
卫恪的丹凤眼一凝,模样颇有些骇人。事出奇怪,必有因。沈昭前些日子因谢辞的事,已经去宸王府寻了他好几回。
而后东宫插手,轻而易举就让谢辞回了京城,沈昭也没再去过府上。
她如今这般唐突的来请苏染染……若说与卫宴无关,他丝毫都不会信。
“宸王表哥好大的脾气,与安阳有过节的又不是苏二小姐,我为何要打趣她?”
沈昭半点情面都不留,厌恶目光落在苏毓月身上。这两人还真是碍眼,一人揣着狠,一人明着坏。
自己若不嚣张些,指定带不走苏染染。
沈昭松开双手,脚下步子往前一步走,挡在苏染染跟前,坦然承下卫恪的凛冽目光。
“娘亲昨日听闻,皇后娘娘请了苏二小姐进宫,便也想要看看东宫太子妃是何许人。今早又见着宸王拿了这么些赏赐的东西,长公主府自然不能落下,便让安阳前来请了。”
长公主卫璃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年少时候兵法最是了得,在圣上还是皇子时,为他助力良多。
因而至今,长公主手上还有些兵权在。圣上待安阳郡主所做的糊涂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因她是长公主的独女。
卫恪缄默无言,视线越过沈昭,看向了苏染染。她杏眼垂着,细的柳眉稍稍蹙起,姣好面容让他略有几分熟悉感。
圆润面颊,浅的梨涡,卫恪渐渐看得失了神。
“既是长公主相邀,安阳郡主来请,染姐儿那有不去的道理。这热茶刚刚煮好,喝一盏再走,也不迟。”
柳氏出来打着圆场,路过苏毓月身侧,还用手肘推搡了一把。她见这宸王,并非就是京城传的贤德之名。
月儿若倾心于他,日后必定要吃许多苦头。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叨扰了。”
卫恪收了恍惚目光,神情略有些尴尬。乌木扇骨在手中敲打了好几下,掌心一痛,他才惊觉,苏家两姐妹长得很像。
苏毓月相貌艳丽,打眼一看确实惊艳,若见得多了,还是苏染染的小家碧玉,要舒服很多。
“喝茶……”
沈昭不悦的瘪着嘴,都这个时候,还要喝茶呢?她倒是可以等着,但东宫那位若迟了,可就真出事了。
她其实也没见着太子卫宴,就他身边的侍卫蔺云来长公主府找了自己。
说什么,只要让苏染染去见太子一面,谢辞就能更快些回府。
“安阳郡主还请这边落座”,苏染染平摊手掌,稍稍朝下压,迎了沈昭入座。
当真,要喝茶。
沈昭瞪大眼睛对着苏染染,她方才不是很关切很心急的模样?怎么现今,还有闲功夫喝完一整盏茶。
茶香四溢,苏染染抬袖掩住面颊。殿下既然不想让人知晓,那最先要避开的人,应是宸王卫恪。
而眼下,宸王就在侯府,只要她和安阳郡主前脚一走,他随后就能跟到东宫去。
该想个什么法子,让宸王留在侯府呢?
半晌,苏染染沉眸想着,并未察觉苏毓月一直都在盯着她。指尖触及发疼的小臂,那是母亲方才推搡的。
宸王看苏染染的目光很不对劲,说不上是贪念入迷,但让她有了岌岌可危的忐忑感。
所以,宸王眼下不能走。至少,不能同苏染染和沈昭一道走。
“母亲,月儿见热茶也快喝完,何不让管账先生随着宸王将这些个赏赐物件,依次核对一番。这些可都是染染日后出嫁要带着的,断不能马虎了去。”
皇家赏赐,都是能寻根究底的。若是弄丢赏赐之物,其罪可轻可重。
见她都开口问了,柳氏自然不能落下面子。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宸王已经应声答应。
“核对一下也好,母后待苏二小姐可是极好。送到王御史府上的,都是依着礼数,应当只有侯府一半。”
只有半数?那李皇后还真是对她好啊。王茯苓现今,更是应当恨毒了她。
再瞧见卫恪的温润一笑,苏染染只觉刺眼得很。他两人还真的以为,自己就将王茯苓看得这般重要?
她唤的太子殿下,又不是夫君。
马车内,苏染染敛目养神,脑海中闪过昨日的一幕幕。纵然从福安寺回京,太子都是安然无恙。那是……
灰黑鹤氅?不对。月白……月白底靴。
带有水光的杏眼一睁开,可是把一旁的沈昭吓了一跳。她双手环在身前,“请问苏二小姐,你是想把我吓死吗?”
苏染染挑眉,没有搭话。她分明记着,太子在进官前都是穿着墨色底靴。
直到他去李皇后殿内,墨色就变成月白,还有细的锦白束带绑在下颌处。
而那个时候,他刚从宣政殿过来,只是去拜见了圣上。
“染染,你眼眸睁这么大,还怪好看的。其实吧,我还有话没同你说。我没见着太子,是那个什么蔺……云来找我的。”
“嗯”,苏染染终于出声,很平淡的一句。
她已经猜到了,太子的伤是从何处来的。当今圣上虽然与太子不和,但也不会让他丧命。
东宫太子,只能是太子。
“……那后一句话,我可没有哄骗你。太子从昨日夜里,就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又始终都不见醒。”
“安阳郡主,谢小将军有没有说过,你很聒噪。”
苏染染这次回话很快,见沈昭缄默了一会,便面色酡红着,比她的耳后根要烫人许多。
东宫,太子寝殿。
琉璃瓦、椒房墙,都从苏染染眼前很快掠过。巍峨耸立的恢宏大殿却给了她很重的悲痛感,一步平地,下一瞬就坠入无尽深渊。
双腿僵直,她抬眼望见几步远的距离,心底有了前所未有的抗拒。耳边总有一道低沉嗓音在叫嚣,“染染,你躲不掉,别想逃。”
躲不掉,别想逃。
眼眸好似被盖上一层浓浓的雾,泛白嘴角低喃,上唇沿有润意浸入唇齿。一阵阵苦涩从舌尖滑过喉咙,落至心间。
胸膛刺痛来回翻滚,就好像要把她全身骨头都敲碎。苏染染肩头一缩,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着。
突的,弯臂被人环住,打趣话音中递了一方绢帕过来,“苏染染,你方才还拿我说笑呢。你自己都哭了,这连太子都没见着。”
她哭了。也确实连太子殿下都没见着。
苏染染很快擦拭泪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强压住想要跑开的念想,同沈昭并排入了寝殿。
灰蓝衣袍半掩盖在紫檀绣墩上,一众御医听见门扇开合,纷纷起身迎着。
“蔺侍卫,可是苏二小姐来了?”
蔺云默不作声,悄然把手中剑柄挪至身后放着。他确实求了安阳郡主,但太子妃能不能来,他就真不知道了。
只听两道轻快步声越来越近,众御医屏气凝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们都已经等了整整一夜,殿下就是不见醒。后背鞭伤已经上药缝合,也没有发热体寒。
那就只能是,被梦魇着,殿下不愿醒来。
而琉璃屏风内,搭在深蓝被褥上的手掌微微颤抖,鼻翼也跟着吸动。
卫宴只闻见一股很熟悉的馨香,而他眼前,是红绸挂满的喜殿,只有他一人端着合卺酒的匏瓢。
他仿佛在喜榻上坐了许久许久,一对龙凤烛灭了又燃,燃了又灭。霜白灰烬盖在大红的毡毯上,从窗缝透过的细风一吹,他抬袖挡着,生怕灰白落在红光映照的凤冠之上。
他的染染,俨然就躺在身侧。
寝殿外间,蔺云瞧着来人,眼眶都顺然热了起来,“请安阳郡主安,请苏二小姐安。”
苏二小姐,那便是太子妃了。
苏染染刚轻声应着蔺云,就看见一众头发花白的御医,要朝她下跪来着。
原是要制止的,但他们眼中的泪都溢出了水光。衣袖挥动,苏染染只定神看着略有光影闪动的琉璃屏风。
“殿下如何?”
“一切都好,但就是不见醒。”
就是不见醒?黑白分明的眸子转动,苏染染瞧了蔺云一眼,示意自己可否进去。
片刻,悉数声响都退了出去。苏染染对着屏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踏步子走了进去。
鎏金铜钩挽起绛紫竹纹锦帐,泛蓝的锦缎被褥之上搭着劲瘦臂膀。他的眉眼紧紧蹙着,眼尾带着很重的疲倦。
挺拔的鼻梁下,眼眶和唇色都陷了下来,显得越发苍白无力。
苏染染一步步向床榻走着,鼻尖忍不住泛酸。她并没有问着他受了什么伤,昨日那股穿透浓郁檀香的血气,就足矣让她心上一惊。
纤细身姿并没有坐在绣墩上,她的杏色裙裾顺着床榻外沿,慢慢蹲了下来。
圆润面颊离着蟒纹金丝软枕越发近,朱唇皓齿轻启,“阿宴,染染在。”
阿宴?染染唤他阿宴。
轻柔的软糯声响缓缓绕在他耳间,卫宴提着心思,刚从梦魇醒来的惧意又犹如滔天巨浪一般朝他袭来。
泛开水白的浪花透着刺骨的寒意,似雨点一样的锋利箭矢朝他心口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