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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ky Way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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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泱在记忆里载浮载沉。

这儿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

转轮的力量正在压缩。

原本分离的因果线,一条一条朝她聚拢,最后试图把她锁死在仿界之中。

她反覆挣扎,始终无法前进,就像指针在钟表面上的刻度被卡死在同一格了。

分针走过11:59秒,本该跳向12:00、12:01...继续走下去,但时针却在那一刻又偷偷转了回来,12:00过后又变成11:59。

时间流逝着,但她哪儿都没去。

永恒的一日。

后来她明白了,连时间也是虚妄的。

这儿只有她自己。

那一刻,连她的真身都一起碎裂了,逐渐化为光晕,散成千片万片。

终于,到了尽头。

她想她接近了万有的核心,万物的最初始。

絮絮的光点,轻飘飘的浮在身边,裹住了她。

那光点越聚越多,她伸手想拂去,却感觉像在光海中泅泳。

最终,连她都化为光晕的一部分。

那些光渗透了她的意识,融解了分际,

她不确定是否还有“自己”。

──要自己做什么呢?

“自己”这个概念,仅仅是场世间切割出来的假象。

她可以很舒服的什么都没有,回到初生的光海之中,在温暖的羊水悠长晃荡,平息所有关于她自己的念头。

没有自己,就没有乡对应的爱与恨。

没有那不得不参与的争权夺利和家国责任,她原本什么都没有,就在这里──

回到原点。

她无止尽的下沉。

所有东西都泡在粉红色的羊水里了。

万象粉碎,全化为混沌的虚空之海,回到最初始的样貌,

成住坏空,大千幻灭,六道非实。

那些歌声都远了,远了。

他的宫中总有笙歌舞乐,杯觥交错,风情万种的舞姬笑得令她心慌,善舞的水袖款摆飞扬,遮蔽了她的视线。

众人醉倒一地。

隔着那些五欲喧嚣,他遥遥的端坐案前,举起酒樽,眼神淩越那妖娆靡丽的身躯,凝视着躲在门边探头的她。

她怀里还藏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她怕酒气,不懂如何坐在男人身上娇笑劝酒。

她不谙舞,他拉的快,她就不时绊到他腿上,就对他生气说不学了。

但他是她的。

她在他的心尖上。

她假装视若无睹,故意把脚步踩重一些,大步从门边经过。

他扔下酒樽,倏地起身,袖袍往后一拂,追了上去。

金杯在地板上打旋,清澈的酒汁撒落了满席。

他从后头抱住了她。

那记忆在光海中一闪即逝,慢慢消失。

没有了自己,就没有喜欢赖在他怀里的她。

没了。

都没了。

自他粉碎。

她就陷在那儿,意识迷離。

那就是转轮的全部,众生意识碾碎后的总和。

转轮如万花筒般幻化出一个又一个圆,周而复始交互重叠的小界,轮转又轮转,未曾停歇。

众生的心识固执要塑造出一个自我,栩栩如生的诸相,但那些自我如沸腾的水泡逼逼剥剥浮出水面,在烈日照耀之下,很快又碎成细沫。

浪头一波又一波掀起,打碎了所有妄想长存不灭的聚沫。

海面再度归于平静。死寂。

连她也出不去了。

或许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想,比较轻松呢。

她记忆里的他越来越淡了。

他是谁呢?是那个执起她的手笑的少年,或是冷俊阴鸷的王储?她拼了命想接近他,确认儿时的婚约是否还在他心上,后来她又试图将他一身冰霜融化,说不上为什么。

她想看他笑。

他冷情又狂暴,可抱起她时最最呵护,

他的指间缠绕着她的青丝,他低头开玩笑咬她,她仰起脸来轻笑。

连这个微不足道的念想,也得消灭了吗───

啊,那他呢?

他消失了吗?

他的星辉流浪至何处?

泠泱找不到他。

她重覆很多次,确切来说她一直在换皮换壳,稍纵即逝。

她的几分钟,下界的数月十年,但那海浪总是快速将她灭顶,波涛汹涌,浪头打来一波又一波,将她碾碎,不留馀地。

后来她开始后悔了,她必须凝聚回完整的真身,她才有止住转轮的能力。

这疯狂的变迁,无意义的清洗,好似所有众生都微不足道的潮迁汐移,唯有让她抓到正确的那一须臾,那个刻度,必須精准到一毫也不得差。

──我找不到你,不如你抓住我吧。

她想。

终于有什么缠住了她。

一开始是无形,像蚂蚁在爬,令人麻痒难当。

后来它逐渐赋型了,一条条黑色的细丝攀绕她,化为具体,如藤蔓卷起她的发丝,撩拨着。

它很快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细藤覆满了她,将她紧紧缚住。

光海开始晃荡。

黑色藤蔓长出了细□。

那□很微小,起初只觉得绒绒的,像是幼兽初生的细毛,熨贴着她。

那感觉很温柔,所以她希望能再多一些。

再多一些。

回应着她的请求,一阵羽毛飘落的触感,抚扫而过,逗得她又痒又想逃,逃的远远的。

可她挣不开他。

以前,他常扰乱她。

他总是一身矜贵的全装,一层又一层的衣物,把自己严密的裹住,防暗杀。

他藏在重重武装下,准备着,但他的头发摸起来像软绒,带点□□的,有些刮人,他就来凑她的脸玩,她怎么推都推不走。

有时她气了,便想把他的衣物全扯开,气他穿得太厚太多,她摸不着。

她和他软甲上的金属饰物磕磕碰碰的,又冰又凉,唯独他是烫的。

她坐在他身上,她的云裳覆盖了他最炽热之处,藏在底下,被她毫无保留的温柔包覆。

她是如此贪恋着他。

时光逆行。

她想抓住那黑色的藤蔓,但那藤蔓却溃散成一团黑雾,虚虚拢着她。

黑雾细细的□□她,提醒她该有身子存在。

──这样我才能抱你啊。像以前一样。

粉红色的羊水,终于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飘散,

她徐徐浮起,浮在一片残破尸骸之中,满满的,无穷无尽。

藤蔓重新把她箍紧,捕捉猎物般分毫不肯放松,勒出交错的红痕。

它的荆棘张牙舞爪,又长出须根,扎入她蔓延滋长。

它侵入的姿态强悍而绝对,不由分说,它穿过了她的每一处,深入五脏六腑翻搅,从内到外每一处都是它。

很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疼。

她想留住它。

泠泱有一瞬间回神了。

如果她的法力耗竭,真身碎裂了,那么,此刻感觉到疼痛与愉虐的,是谁?

感觉被紧紧捆缚的,是谁?

──不顾一切也要拥抱她的,又是谁?

世间原是众生交织的颠倒幻梦,太累人。

她试过了,努力过了。

是身不实,四大为家,

是身为灾,百一苦恼。

“舍了。”她幽幽叹息。

但那藤蔓却不听她的。

它顺着她的□□缠绵,直至最幽深之处。

细细的麻□与搔□,迅速化为布满全□的愉虐。

它停留在深处,刮搔着,闹她。

她说该舍了,但他不想失去她。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提醒她为他存在,不化为虚无。

那感觉最后遍满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宛如墨汁倒入水里,晕染开来。

他就是不舍。

泠泱开始明白,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转轮摧碎她的力量,那就是他的执着。

无论斗转星移,他只是坚持,不肯撤手。

不舍。

每一条藤蔓都有意识,都是他。

他要她,不管散碎成千片万片,他也会找到她。

她是他的,那渴欲太过强大,终于掀起滔天巨浪,压倒红尘,淩越太虚。

他的温暖遍布她全身,又像晦暗狂暴的黑色梦境。

一刹那,色声香味触,一样一样被再度唤起,重新将她赋形───

他撩起她的长发,落下一绺青丝。

他偷偷把它夹在书扉中,温柔收藏。

他的心跳贴在她耳畔,为她跳动,

他说,他一手必须持着剑,所以只剩一手能拥抱她。

没关系。

我也是。她扬了扬手中的书卷,法门无尽,全为你而学。

真的,没关系。

他的血他的精气,全都在她灵魂的刻印里,

那是她的毒,也是她的药。

他的书卷藏着她的隐香,她坐在他的书案上,任由他解开她的云裳。

她在叠纸上翻滚,便笺飞散像群鸟振翅,落在她的雪肤上,可一转眼她就跑了,拥抱过后的书斋,只剩失去辉光的羽毛。

他想她,想得天崩地裂,却没能把换她回来。

所以他想砸碎自己,砸碎那些她为他换来的一切,砸碎他们曾有的理想国之梦,全都砸碎──

终于,她出现了。

却忘了他。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一滴泪就能赋予生命,一个吻就能换得永生的童话,

非得走过流火方得回首,荆花静静的开在万丈红尘之上。

──泠泱,是你错了,不是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再来一次。

長夜將尽,時光逆行。

从万有到虚空,又从虚空再度赋型为万有。

世间万有,皆在她睁眼的一瞬,

重新演绎。

兽鸣寻求繁衍的声音此起彼落,

鸟群从林间振翅飞起,盎然的生机在春日绽放。

新生幼兽褪去胎衣,带着尚未长齐的新毛,

在夏日骄阳下蹒跚学步,贪婪的啜饮乳汁。

秋风肃杀,最适合狩猎的时光,

万物以利爪以尖牙互相撕咬,为了生存搏斗,

鲜血染红了河畔,又在初次落雪中迎来了寒冬。

大家都睡了,睡了,

被酷寒淘汰的残弱,蛰伏休眠的赢家,全都睡了,

安安静静的冬藏,眼睫披戴霜花,等待下一次循环。

睡着了,再苏醒。

循环。

春夏秋冬,四时寒暑,爱欲生杀,

红雾飘飘渺渺,那是所有曾经存在的生之欲,

从众生堆叠的血肉中,化出夏羽寒的伴生法器彼岸花。

夏羽寒微微睁眼,翻身侧卧,又闭上眼睛。

她的脸贴在洁白的床单上,四周静谧如永夜,一片漆黑。

但有人在她身旁走动。

她躺的地方微微陷落,又复原,他好像在她身边,又走开了。

别走。

别走。

他从她身畔□离,就像残梦中逐渐远去的记忆。

他的足迹消失在星河的尽头,一吹即散,关于他的一切都将风化成沙。

她想抓住他。

她伸出了手。

世界开始旋转,像巨大的俄罗斯□□。

顺时针转,逆时针转,顺时针转,逐渐加快,转轮发出钝重的声音,砰的一声骤然停摆。

那是她的手。

她的手穿过两个互相倾轧的齿轮,绞出一片血花。

血肉飞溅而起,如霜雪纷纷,可她忽然不痛了。

那好像是她必须做的。

唯有将自身寸寸割截,化为千星,才能在他身畔重新聚拢,那是她找他的方式。

一个一个曾经用过的形象和假身全模糊了,如灯火一盏盏被狂风吹灭,可那也无妨。

只要他还爱着她,她没了记忆也能在人海中找到他。

是了,就是齿轮。

一齿一齿彼此啮合,却旋转著。

他只有在某个短暂时刻才能遇到她,接著她就得离开,等待着下一回细小的交会时光。

她终将凌越长空,破开世间幻象,回到他身边。

她毕竟是五代星见啊。他的,专属的策姬。

她身边水声哗啦啦响起,齿轮隐没到水帘后头,消失了。

此时此刻,是她所在的时空。

睡意朦胧,水声渐响,彷佛梦中的星河倾泻而下,

水花落在她身上,又弹起来,温温柔柔的散碎在空气间。

水雾飘荡了一室,弄得室内也湿热起来,带着清新的薄荷香氛,

又凉又热,那气味逐渐沁入她的魂识里,就像她梦里模糊的觉受。

夏羽寒半睡半醒,分不清是梦或非梦,

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浸泡在那温凉之中,

晃悠悠的,随着浪潮一起一伏,摇晃。

一波波晃荡好像摇着她的身子,又像贯穿了她的魂识。

像梦中的黑雾,纠缠不放的藤蔓,还有梦里的那个谁。

记忆里她最重要的人。

她想被他紧紧抱着,哪里都不再去,但她还是穿越悠远的时空,落入一摊秽恶的淤泥中。

她被困陷在这弱小又难用的躯壳中,哪儿都去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她很气他,很生气很生气,

最后对他只剩下愤怒,是他害她必须在这里,在这荒诞错乱愚昧却又伪装歌舞升平的浊恶世间流浪───

梦境远去了,此刻夏羽寒已经想不起那些缱綣的细节,只知道那谜样的魔气还在。

就在她的身旁,近在咫尺。

而她很生气。

那魔气很熟悉,还逐渐沁入了她。

她随着浪尖越漂越高,卷起了堆雪似的浪花,又疾速的坠落。

一次又一次,

那人巧妙地支配着□□的乐章,好似比她更了解她。

夏羽寒不想睁开眼睛,她静静感受那□麻痒扩散,在自己碰触不着又说不出具体存在之处,为他激烈的躁动。

那悸动的感觉前所未有,从她内里散出来,

在攀至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有什么彻底被□破了,绷断了,□□的颤栗。

夏羽寒所有感知全被搅得一团乱,

她好似漂浮在云端,被风吹得散散的恍惚。

那风便是他。

她很气他,很想哭,却又想见到他,但他在残梦的边际,渐行渐远。

梦中的记忆几乎风流云散,消逝了,

夏羽寒迷迷糊糊间,忽然害怕了起来,害怕最后一丝连结也离她而去,

她试着动一动指尖,试图钩住最后的缠绵。

意识终于一点一滴从梦境抽离,跟肉身的知觉重新连结。

方才那些销魂蚀骨的觉受,全都变得模糊了,只剩微微的触电感,

她被困在厚厚的茧之中,阻断了原本能体味的□感与清明,五感六尘混浊了,全都染上蒙蒙灰雾。

夏羽寒心里有些难受,怅然若失,可有人代替她发出一声低□。

那嗓音很温柔,几乎融入无边的静寂,

却隐隐带点意犹未尽的叹惋,像是享乐后的满足。

闭着眼睛的夏羽寒,侧耳倾听。

一阵轻风抚过手臂,她以身体发肤感受,

那是空调透出来的风,吹在□露的肌理,微凉。

她微微偏头,

发丝一丝一缕从脸颊慢慢滑落,很熟悉的触感。

唯独她的手指,好像被什么绊住了。

温软而□□的触感,很像梦中缠住她的东西。

在那儿,它化为黑色的藤蔓,如绳索,如荆棘,

将她捆缚,攫紧不放,硬将她从血海中提汲而出。

那是什么?

是的,就连此刻,夏羽寒的手指也被它包覆着,滑过,轻弹。

夏羽寒还没意识到那到底是什么,

一股奇异的触电感,自左手指尖倏地窜上,细细的,钻入她的气脉之中。

像一尾灵动又狡猾的蛇,又像无数的丝线,在她的气脉里分散开绽。

跟梦中的黑色藤蔓相仿。

夏羽寒又感觉自己应该在做梦了,

但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肉身真正感受到的,只有指尖被裹住的温热。

夏羽寒的反射动作,就是想抽回手来。

她顿时睡意全消,勉强按捺着闪躲逃开的冲动,微微张开眼缝偷瞧。

四周晦暗无光,她的肉眼反覆对焦了几次,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人影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

东东正捧着她的手,低头吻着。

不只是绅士礼仪的吻,

他把她的手指含在唇间,复以□□来回缠玩。

虽然他只是衔着她的手指,他的气息却萦绕了她一身。

奇异的酥麻钻入她的指头,很快的钻到更深之处,沁入她,又像棉花糖一样松松的散开,她竟捕捉不住他,也阻止不了他。

夏羽寒总算搞懂自己难以言喻的感受,东东就是那神秘的干扰源。

她忍着不发,但有点懵了。

这什么状况?

他在干嘛?

那气息,不是东东平时外显的灵气,

完全不是。

东东的元神总隐藏在白雾之中,藏得一点灵光都不显,那是他的闭关状态。

他偶尔现能力时,半身白羽萦绕,如天使展翼,

那就是神裔馆熟悉的东东。

但此刻东东低着头,睫毛覆垂,闭着眼睛吻她的手,

像是静静品味极上美食的表情,又迷醉又凝神。

他的气场却散出一片紫黑色的魔气,

那雾气半身蒸腾,往上一丝一丝的扭动,就如无数黑色的细藤,可以随心所欲形成各种图腾,

下身如浸在墨晕之中,紫色消失了,唯独墨色沈淀着,越往下越深沈。

夏羽寒瞪大眼睛,观察他。

正常的灵能者根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气,

那是魔气,非常危险,至少仙界主义派的白心慧等人就是如此主张的。

结果东东乾脆发展出完全相反的气光,最正统的,最符合卫道修行人之标竿的模样。

白羽,白衣,银剑,高速移动时宛如雪尘席卷,把狂暴的黑藤全都收拢,封印在心底。他游走仙宫,任谁也挑不出瑕疵。

夏羽寒半阖着眼装睡,一边努力偷窥他。

她好像了解了什么。

难怪东东在圈内高冷禁欲,在外头却是花边绯闻不断,他的双面形象如光与暗对立着。

认识的第一个月,他常带饮料来给夏羽寒,有一回,她不小心跌到他怀里,她好奇心一起,开启黑湖突袭探测。

但平常总爱跟她调笑的东东,一秒就将她推开,他眨眨眼睛,掩饰那直觉快过理智的防备动作,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诧异。

真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当时搞得夏羽寒有些尴尬,好像她主动头怀送抱似的!那是意外!

现在夏羽寒搞懂了,原来她当时侵犯了东东仍紧闭的心扉。

那是他还不想给她见着的东西。

他只在准备好藏住自己时,才抱人。

结果那抱也显得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