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宫内,说,来日方长。
她没有说话,我却明显感受到,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她对此有触动,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我如是想。
我当时是真的想着来日方长。
却不曾想,就在这句话之后的不到一个月内,我会真真切切断了这个念头,转而把她想要的,全都给她。
她想发兵东月,我知她一半意思,是想让南夏在这场斗争里抢个主动的位置。
另一半意思,我隐隐约约,猜的到,却不曾证实。
而后来传出来的流言,一次次的推波助澜,每一次都有她的手笔,我知道,她不想瞒我,所以,便光明正大地让我查到。
她这一步走的很极端,她是想让我放弃她,也让她断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要这南夏,但是又不忍心伤我。
我想,只要她有这犹豫,就够了。
我任由流言四处发散也不曾制止,我召回漓心为她铺路。
四弟去边境的当天,来找过我。
他说,从一开始,他在背后做的这么多,拉拢群臣也好,肃清别人也罢,一开始就是为了我。
这群臣在他手里,表面是忠于他,却是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真正是忠于皇帝的。
他说,从小到大我都事事让着他,帝位,权势,父皇的注意,包括拉拢群臣的机会,让了这么久,也该为自己打算一次了。
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他的命,随时来取,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问他,为何呢?
他说,阿离,我这条命,八岁以后,就是你的。
他没有叫皇兄,那声阿离似乎蕴着太多的感情,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之前的压抑和复杂,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全是我。
八岁那年,我救过他。
我想也许并不只是因为我救过他,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我想太多,我知道她需要南夏,我似乎懂她,她想争。
那就给她好了。
她会是个好皇帝,我从来都知道。
她信我,我也知道。
漓心那天问我,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呢。
看着窗外良久,说,这颗心,连我自己都装不下。
又谈何装别人。
她哭着,说会帮我。
那就好。
不管他们帮的都是谁,只要最后会帮她,就好。
我说,御花园的墨兰开了,雪儿和为夫去看看吧。
既然她不忍心下手,那就由我来好了。
我把这江山托付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不算对不起我的责任。
她哭了,在御花园里,看着越来越多的血色弥漫,她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不管是嫁给我之前,还是之后。
但是那时候,她却哭了。
我想,这就够了。
毕竟多少人,一生都得不到她落一滴泪。
但我不想她哭,我连一点点的抉择都不想让她为难。
江山,帝位,她要的,我都给。
只要她要,只要我有。
其实我是真的舍不得她啊,但是,我更舍不得她不开心。
所以,还是舍下好了。
奈何桥,我便再等等她,总能再见到的。
我在忘川等了的那么多年里,看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
最开始还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离开,后来便似乎是在这忘川一传十十传百地都知道了,来问我的人便少了。
有人看得出我身上的帝王之气,于是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是有一抹可惜。
有人问过我,江山与她,孰轻孰重。
我看向忘川浅碧色的水,像是忘忧的颜色,里面是曾经的江山如画,我把手中的那碗孟婆汤倒下,便见泛开涟漪,一点点,一点点,如画的江山尽数散去,澄净地留下一抹模糊的白影,答案,便已经不言而喻。
孟婆过来劝过我很多次,说喝了这孟婆汤,过了这奈何桥,前尘往事,诸事痛苦,便都忘了。
我不肯,也不想过,我想着,若是有一天她来了,会不会真的很想见到我,她其实是一个那么喜欢温暖却又不敢靠近温暖的人,这奈何桥一个人过,会不会很孤单。
这样想着,我便不肯听他们的了,任是孟婆过来劝过多次,甚至那冥皇也来过,我便还是不肯离开。
我看着孟婆与冥皇来一次便要斗一次嘴,虽然最后总是冥皇被她气的跳脚,但是每一次他的纵容,还有她眼中那不空洞而又真实的笑,我却看得明白。
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魔帝来了,告诉了我很多,我才知道她真正意图天下的原因。
原来只是想为了活下去。
这个在别人看来,真的无比简单的事情。
魔帝问我,愿不愿意与她走下去。
我自然是愿意的,不管吃多少苦。
她既然是魔,便不会生老病死,我想与她在一起,便不能是凡胎肉骨。
也幸好这么多年我不离开奈何桥,身上便染了一些神气。
魔帝说,若我肯吃苦,就是不能修成仙班,活个几千年,也是不成问题的。
我当然愿意吃苦。
哪怕这五十年来,暗无天日,一次一次,都差点丢了命。
但是只要想到她在外面等我,我便总要活下去。
五十年后我再出来,走到奈何桥的时候,便已经敛去一身的伤,走到她面前,只字不提,只说。
雪儿。
所有的感情,都融在这一句里。
好多好多年后,我位列仙班,与她一直在天族住着,那一天的风很好,我与她坐在树下,她躺在我怀中假寐,我手中拿着书看,清风拂过,吹起宽大的白色衣袍,衣袍下,我与她十指相扣,恍然间,我看着她的眉眼,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一生所求了。
ps:那句喜欢温暖却又不敢靠近温暖,用来形容玉伊雪,真的很贴切。</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