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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从顾清的怀中抽出,走到他面前。
两个月不见,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franky,只是他的眼里有雾霾,只是我们的身份对彼此来说,都不一样了。
一开始,他只是沉默,沉默得像教堂里闷声不响的钟,看一眼站在我身后的顾清,又看了看我,才按住楼梯间的门,对我说道:“来吧。”
由此至终,他的眼神,只对顾清,停留短暂三秒。
可当我走出来后,他的眼神,便对顾清越发肆无忌惮——无畏得就似警察能够观透罪恶滔天的犯人一般,恨不得立马将他当场宣判。
若加上私心,那就是往死了判。
分手后,我与光明的第一次见面,竟有顾清在场。
见状,我规避着问:“是我妈叫你过来的吧?”
“嗯,”他尽量保持对harald的冷漠,朝我的方向走近些,挡住了我跟前绝大部分的光,在我身边制造出一个被无限拉长的黑影,“兰姐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叔叔摔倒在浴室。”
“我有去凯蓝名都找你,但是邻居告诉我你已经搬家。我想,你一定会在这,就马上赶来……”
“我自己……”事已至此,我的内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寻求他的帮助。
可他就像看穿我一样——他太了解我了,他太了解我的倔脾气——为了照顾我,照顾我那丑陋的,拧巴的自尊心。光明微微俯下身,在我耳际温柔而又坚定地说:“我已经联系到市里最好的医生,可以在天亮之前办理好所有的转院手续。”
听到这,我的眼前恍惚了一下,大片的织网从地底爬出,扭动着,就要朝我身上套。半天,我才说出一句:“谢谢。”
“谢谢你,光明。”
加上他的名字,我重复了一遍。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医院里已经变得愈发忙碌,没有人声嘈杂,也不故造声响。我们只是安静地忙碌,从这头赶到另一头,正如这生命的长河,永不停歇。但这一瞬间,时光在我与他之间暂停,那个我曾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
再见,或再也不见。
顾清站在一旁,有些尴尬,但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不做声,镇静地观察着我与光明的面部表情,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此时的他脑海里在想什么,纵使我能猜得出来,也无暇顾及。
我方才哭得太累了,红通通的眼睛,在他们看来,一定难看又心疼。
“要不,我陪你去看下叔叔?如果我跟医生聊聊,说不定……”
“这样吧,”我短暂地从与光明的对视中离开,望向他,“你能帮我买一瓶水吗,顾清?”
他似乎料到我会这么做,于是牵牵嘴角,笑笑:“嗯,你要喝什么?”
“都行,我只是有点口渴。”
“那……陈先生需要吗?不知道陈先生喜欢喝什么?”
话音未落,光明正色:“林季爱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眼看顾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与光明,也终于走进父亲的病房。
父亲打了止痛药,睡得很熟,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不少细密的汗珠,眉头微蹙——仿佛正在噩梦中,不时摇头,驱赶脑海里的景象。
“我再打个电话吧,看叔叔这么难受。我担心无法等到天亮,怕天亮……就来不及。”
说完,他转过身去,拨通我未知的那十一位电话号码:“喂……”
“爸,你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痛?”我摸着插在他左手上的针管,明知没有回应,自言自语,“一定很痛吧?”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手就变成薄薄的一层,能看见里头的血管,脉络清晰,它们是青紫色。表面,还覆盖着老人斑,有些地方,零星点点,有些地方,密密麻麻——
但我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注意到。
我甚至没有思考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会比我需要父亲那样,父亲更需要我。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猝不及防,来得太仓促,来得……让我害怕几个月前的晚饭,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麻烦您了,黄院长,好,好,我尽快跟这边的医生沟通一下。好,没问题……”
挂断电话,可光明说的一切,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慢慢搭上我的肩,有力地捏了捏:“我已经安排好了,叔叔最快可以七点前转院。”
我看着灯光下的父亲:他的眼角怎么会生出那么多的皱纹,他的额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白发,还有他的脸上,怎么会有老人斑?
眼前的男人,跟我记忆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我记忆中的他很年轻,年轻得可以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为了家里的生计去炒更;年轻得可以把4岁的我架在脖子上,玩骑木马;年轻得可以像个壮汉一样,搬起那袋年仅15岁的我搬不起的大米;年轻得可以牵着我的手,送我步入婚姻的殿堂,将他看着她长大的女儿——我,交给另一位男人……
我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位绝世无双的超人,是我的超人。他不仅能扛起我,还能扛起整个家。
此时此刻,看着痛苦至极的他,无法打败梦中的猛兽——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噩梦的人,不是他,是我。抑或,这根本不是梦,这是现实,是我不曾注意到的现实,是我的报应。
想到这,眼前的父亲忽而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