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假如经过高铁,从这座城市到我老家的距离,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若坐车,则是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而今天,在我举办乔迁宴的这天,回家的距离,变成了一段又一段的高速,一通又一通的电话,还有,一次又一次的哭泣。
“妈,你先别哭,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叔叔已经把你爸送去医院……”母亲的哭声不止,伴随一阵漫长的鸣笛。
“好,那你告诉我,我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伤到哪里?”
母亲深深吸气,艰难地把口水咽下:“医生,医生说他摔断大腿——”
而我是出其意料地冷静:“有没有伤到脑袋?”
“不知道,不知道,你爸还晕晕乎乎的,喝了不少酒……”
“好,我现在还在路上,”看一眼车内显示的时间,我继续安抚母亲,“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你先别哭,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再说,好吗?”而后嘱咐,“如果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就让叔叔打电话给我,我跟他在电话里沟通。”
“好,好,我明白,明白……”母亲重复不停的话语里,催出一声声呜咽。
“嗯,那我挂电话了。你先喝点水。”
“嗯……”
挂断与母亲的通话,我拨通了林明的号码:
“喂,哥,你们起飞了没?还在机场吗?”
“没有……因为恶劣天气,飞机从下午延误到凌晨。”从那头,传来广播里甜美的声音,但其内容,都是对于我们来说,再糟糕不过的噩耗,“爸呢?他怎么样?”
“我还没到家,我……”
我没有勇气,告诉他,因为乔迁宴,错过了我妈拨打的四通电话,以及他的来电。我甚至,都没有去检查自己的手机。如果不是顾清将车停在东御湾的楼下,可能直至到家的那一刻,我才会知道,我的父亲都经历了些什么,而我的母亲,又在陪他经历什么。
林明顿了顿,“根据刚刚发布的消息,我们应该在一个小时后起飞。具体的情况,叔叔都跟我说了……”另一头夹杂侄子的均匀呼吸,“爸,没有伤到腰,除了体内酒精浓度有点高,其他的无大碍。”
“嗯,我还有两个小时就到。”
“坐车吗?”
“我朋友载我过去。”
“路上小心。”
“好。”说到这,我的心一阵隐隐的绞痛。
“还有,别太愧疚。”接下来的话,他重复一遍,“爸不会有事的。”
“嗯。”
挂断电话,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显示的时间,以及那个我标记多年的签名——努力努力再努力。
可在今天看来,它却是那么讽刺。我开始讨厌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三百公里,我开始讨厌自己当初离开家的决定,我开始讨厌那座我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城市,我开始讨厌……
讨厌我自己。
偏偏在家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他们的身边,逼得我那位年近花甲的母亲,要独自一人面对倒在浴室里的男人——我那位不再年轻的老爸,那位我曾以为他无所不能的超人。
在这一刻,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差劲,特别无能。这种差劲与无能,对我自己的审判,我活到今天,是第一次感受到。
“放心吧,你爸绝对不会有事。”说这话的时候,顾清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而我,只是沉默将掉落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没有回答他。
曾经,我很害怕与顾清之间的沉默,但是此刻,我渴望这样的沉默,因为我不敢开口说话。
我恐惧,我深深地恐惧,怕我一张口,怕他一关心,我的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我怕我会在这车上吐出我今晚喝下的酒,与埋藏在心底的真话。
凌晨一点的高速公路上,还是有很多车,它们飞驰在这柏油路面,我不知道它们的去处,也不知道它们的归程。但那一瞬间,在导航告诉我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刻,我只知道:
我要回家。
我那些故作镇定的伪装,在见到我母亲的时候,就已经被炸得粉碎——
那被我反反复复按下锁屏键熄灭又点亮的手机,终于在凌晨三点半,把我带到我的母亲面前——
距离她还有三步,我轻轻喊出:“妈。”
母亲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里,这个时间点的医院,拥挤得根本不像话,它好像永远都那么热闹,在感知降临与离别中教会你人生的第一课,与最后一课。
“女儿!”霎时,母亲四处搜寻的目光有了焦点,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很多,张开双臂停在半空,示意我过去。
我抱住她,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妈,我在,没事,不怕了啊,不怕了……女儿在,女儿在。”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洗着洗着澡,你爸‘咚——’地一声就,就……”她说不下去,用哭声代替,“就倒在地上。你说,你说,万一他……我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