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玄关,并没有在门前停下。
母亲将铲子搁在一旁:“这是我女儿,林季。”
“林季,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我妈走过玄关,一把拉起我的手,将我硬生生地扯到梁叔面前。
“都是孩子爷爷给取的名字。”母亲沾染了些许灰尘的双手无处安放,“林季,这是你哥的邻居,梁叔。”
“梁叔好……”
“哎哟,你家闺女可长得真好看!”梁叔喜笑颜开,“不愧是你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啊!”
我妈把手往身上蹭了蹭,揉动着我的手臂,仿佛我的左臂就是一块松软的面团:“是嘛!梁叔,你可真会夸人!”
“多大年纪了呀?闺女?”
“26岁啦!”不等我张嘴,我妈便抢先回答。
“26呀,正好!我家那小子比你大两岁,今年28!”梁叔开心得前仰后合,有好几次,我都担心他喘不过气来,“林季是做什么工作的?”
“外贸行业,她呀,现在可是经理级别呢!”
“厉害!”梁叔竟满意地笑了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兰姐,你女儿是在本地工作吗?”
“不是,在外地呢……”
“哎哟……外地呀,不过一个女孩子家家,太拼不行的……”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再度牵扯面部肌肉,端出一个职业笑容。
“梁叔,你不是说,你家还有一个儿子?”我妈终于停下对我左臂的揉弄,刻意提高音量,故作好奇地问道。
妈,您这演技,未免也太假了点吧?
“是啊,一个大儿子,一个小儿子。大儿子早就结婚了,还有一个小儿子,一天天的,净让人操心!”梁叔甩了甩手,抒发着内心的不满。
“我这小女儿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
“妈!我肚子不舒服,先去个厕所。”我实在是站不住了,只好捂住肚子,找了个借口离开。
“去吧,去吧。”显然,我妈对我的表现不耐烦,也不满意。
跑到厕所里,反锁门,我拿出手机,开始刷起朋友圈——既然不想面对,那我也躲得起。
刷着刷着,我忽然发现,一个几百年不发朋友圈的人,在大年三十的今天,居然发了朋友圈。
这个人,正是franky。
一张洱海的附图,一段“彩云之南”的文案,随之,是将近五十位莱德员工的点赞。
回家的路上,坐在我哥的车后座里,我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然后掏出纸巾,捂在手心,旁敲侧击地问:“女儿啊,你公司,现在有没有什么男同事……你看对眼的?”
“没有,不是结婚了,就是有喜欢的人。”
“那总归有一个看得上的单身男士吧?”我妈依旧不依不饶。
“有。”
“谁?”她倏忽来了兴致。
“我老板。”亲眼看着我妈的表情由晴转阴,我目标达成,继续得意地说道,“但是,我看得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
我妈似乎被我气得有些胸闷,轻轻拂过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又继续说道:“那你现在有没有买车计划?”
“没有,我在存钱买房。”
“买房?”我妈紧紧掐住手中的纸巾,仿佛那纸巾就是我,她要折断其中的骨骼,揉成任意的形状,并将所说的话,重复一遍,“你在存钱买房?”
“嗯。”
“那你是不打算结婚了吗?”母亲的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
在狭小的汽车空间内,母亲的话,变得分外尖锐刺耳。
“什么叫我不打算结婚?”母亲的怒气也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不就是买个房而已吗!”
“你连房子都买了!以后谁敢娶你!”
“那我不买也不一定能嫁出去!”
“你你你……你是要气死我!”
“你可别曲解我的意思,我结婚之后,就把房子拿来收租!而且,现在买房肯定升值!这,叫投资!”我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有房子的女人?除非他没有能力!”
“我绝对能找到有能力的!你等着瞧!”
最终,我们的这段对话不欢而散,各怀心事地将头扭向对边,盯着一个焦点,就是不将对方放入自己的余光里。
“到,到了……”
车子一旦停好,我便跳下车,掏出钥匙,闯进家门,走进客厅的时候,差点被一地的乐高零件所绊倒。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在这里玩玩具!”我指着侄子的脸蛋,呵斥着,“大人们很容易摔倒的!”
一想起母亲方才与我的对话,我的内心又升起一团无法抑制的怒火,冲着侄子刚建起的堡垒,猛力踹了一脚。
这一脚,似乎踢在了他的脑门上,他不可自控地开始撒泼打滚,嗷嗷大哭。
见状,我妈丢下手中的东西,抱起零件堆中的孙子,坐到沙发上,轻轻搂住他,就开始溺爱式的安慰:
“不哭,不哭,我待会就去弄乱你姑姑的东西……”
“哎哟,要不要吃奶糖,奶奶去给你拿……”
“还是想吃糖莲藕,奶奶可是买了好多糖莲藕……”
“要不奶奶带你去看看,妈妈在做什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