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她人微言轻,在宋兴安面前又说不上话,只能每次看着轻歌一身伤痕和疲惫回了房中,再摸一些伤药去给她上药。听着大夫人和宋烨然兄妹对轻歌莫须有的辱骂还有那些施加在轻歌身上莫名的责打,她只能看着听着,却没法保护她为她说一句话。但作为一个娘亲,她是恨不得那些辱骂和伤痛千倍百倍的加注在自己身上的。
终于,这一日她拿着伤药给轻歌上药时轻歌从她手里接过了药:“你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却还要我回宋家来。你既是当真心疼我,又怎么会让我来宋家。”
她的手忽然就僵在半空。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却没能力阻止。
当初她被家中逼迫嫁给宋兴安是别无他法,那时候宋兴安就已经知晓轻歌的存在,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这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只是曼舞有了心上人,眼见到了入宫选秀的年纪,大夫人和宋兴安舍不得将宋曼舞送进宫里头,竟然想起了轻歌,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作为没权没势的一个弱女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在自己踏入这个火坑里之后眼睁睁的再看着别人把自己的女儿推入一个更大更深的火坑里。
“你回去吧。”轻歌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她怨,也恨。但她也清楚,她娘除了怯懦没法保护她之外,没做错什么,没理由被她迁怒。
但她的性子向来都是这般执拗的,所以临了还是吐出一句:“我绝对不会替宋曼舞进宫的。”
她娘步子顿了顿,身形不稳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这之后不久,宋兴安亲耳听到了轻歌对他说这么句话,气得就要上家法。轻歌还是单薄却坚韧的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怯懦。
宋烨然站出来在宋兴安耳边附耳低言,宋兴安看着轻歌,拧起的眉头逐渐舒展下来,还一边点着头,似乎认可了宋烨然所说的话。
轻歌丝毫不放在心上,却不想她在宋家最暗无天日惨无人道的日子却由此而始。
地牢里不见天日,阴暗潮湿是常态。但比起这些更为可怕难捱的是安静。这安静和浓重的黑暗搅合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缠绕起来,密不透风。没有人听见她,她也听不见任何人。因为终日被淹没在黑暗中,她渐渐地不知道今夕何夕,一开始还能勉强保持的清醒在长时间的黑暗和寂静下还有饿着的肚子干裂的嘴唇发痒干涩的喉咙被层层瓦解殆尽。
她像是被所有人遗弃在这里,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到爹和景铄,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万分不着边际的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个人突然就找到她,打开了地牢的门,对她说:“轻歌,过来,别怕,我来救你了。”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更别提有人来救她。
地牢里太安静了,静得任何细碎微小的声音都能被清晰的听到,在地牢里的时候轻歌从未觉得自己的耳力这么好过。虫蚁其实也不足为惧,但是长久的潮湿让阴冷开始渐渐浸入她的骨髓,于是四肢百骸开始泛着莫名奇妙的疼,大多数时候头脑也是不清楚的。
一开始还有人来给她送些吃食和水,后来就是馊饭和冷水,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她只能日复一日充满希冀又无望的等待着,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
可是宋烨然和宋曼舞似乎从来就没想过要轻易放过她,在强者眼里,欺负所谓的弱者已然成了最简单的最有用的展现自己强的方式。甚至于到最后,开始热衷于看到那些所谓的弱者匍匐在地,对着他们跪地求饶。只有看到这一幕,自己作为一个强者的心里才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于是阴暗的地牢中被放进来老鼠,然后是蛇。
老鼠将她浑身咬烂,她的身上变得红肿发痒,耳朵边是日夜不歇的老鼠发出的吱吱声。
后来又是蛇,她怕被咬伤,便留心听着蛇的动静,每每听到吐息的嘶嘶声就将整个身子绷紧,丝毫都不敢松懈。她只能抱着自己破烂单薄又肮脏的衣衫蹲在地牢的角落,注意着蛇虫鼠蚁,好让自己撑下去。
活着就好,只要能活着。活着成为了她唯一的念头。
直到最后,她没能等来救她的人,等来了宋烨然。
因为长时间待在黑暗的地牢中,她的眼睛已经能适应黑暗,所以地牢的门甫一被打开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抬起手去遮挡那渴盼许久触不可及的光亮。
以前万分期许的光亮在此刻变得发烫灼人,似是要化成一柄利刃将她的眼睛刺伤。她开始觉得眼睛刺痛了。
宋烨然走近她,她早就已经一直蜷缩在角落里了,再避无可避。
于是他一手去勾住她垂落下来的几缕头发绕在指尖,笑着和她说话:“轻歌,你早听哥哥的,不是就不必要受这么多苦了?”
轻歌看得分明,宋烨然欺侮她是因为什么。如果说宋曼舞仅仅是因为她是家中的不速之客而厌恶她的话,那么宋烨然的心思才更龌龊肮脏。
他竟然对轻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将人强占。
就是因为他几次明显表露出了这样的意向,所以轻歌为了不惹是生非才能避则避,只是宋烨然到底不准备放过她。
这么几番折腾,就是想让她服软认错,正好借着她不愿入宫这样的借口小施惩戒罢了。
见轻歌没反应,他又去捏轻歌的下巴,这么些日子的折磨让她整个人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消瘦,整张小脸变得又小又尖,根本看不见多少肉。
轻歌扭头挣脱他的钳制,低头咬住他手的虎口处,直咬得血流不止,宋烨然吃痛,重重甩了轻歌一巴掌抽走了手,疼得不住倒吸气,嘴里是各种狠毒不堪入耳的有如淬毒的咒骂。
人毕竟还在宋府,好好一个大活人,宋烨然就算没法得逞也不能真的恼羞成怒动手将人活活弄死。
只是恨恨拂袖离去。
这才让轻歌勉强躲过一劫。
只是日子还未清静多久,轻歌就瞧见宋烨然再次来了地牢。这一回却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还带了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这姑娘面熟,她隐约记得是宋府里头的婢女,心肠却善良,并不似旁的下人巴结讨好大夫人宋烨然他们,哪怕对着轻歌她们也是一样的。
轻歌摸不准宋烨然的意思,直觉却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并非好兆头。
果然。当他在那怯生生的姑娘身后伸手握住姑娘的后脖颈时她呼吸一窒,只听见宋烨然审判一般冰冷的声音落下:“你还是她?”
姑娘瞪大一双茫然无助的眼,像是仔细琢磨这句话还来不及反应,轻歌却已经听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两个人,一个清白,一个肮脏,自己选。
轻歌紧紧抿着唇,她的唇没有丝毫血色,因为用力更加发白,且加上长时间的缺水嘴唇干裂开来,这时候也被扯开渗出血,显得整个唇瓣红白分明,看着格外妖艳又可怖。
见轻歌不出声,宋烨然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将姑娘拖走了。
没有带走多远,是在轻歌抬眼就能看清的地方。
他是故意为之。
黑暗里敏感异常的感官让她听见姑娘被撕开的衣衫布帛裂开声和压抑无助的凄厉哭声,又看见交缠上下起伏的身影,姑娘被按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宋烨然挑着唇笑,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轻歌再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听了。
最后宋烨然整理好衣衫离开还不忘骂上一句:“真扫兴!”
然后那贪婪痴迷的目光忍不住在轻歌身上流连许久才撤走。
仿佛隐隐在说:“你若是不听我的,也是这个下场。”
姑娘这么一番折腾,身上衣不蔽体,只有眼泪还不住往下淌。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得选呢?还好,他应我会照顾我家中尚且年幼的弟弟还有年迈的爹娘,也算值得了。”
她挣扎着,用手抓着地往前蹭着爬了两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也不管轻歌能不能看得见:“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可能好。”
轻歌想告诉她,她也要好好活着,她也可以自己做选择,她一点儿也不卑贱。
可是她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一张口想要说话就扯着嗓子生疼,怎么也没能开得了口。
所以轻歌后来总止不住地想,是不是因为她那一日没能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所以迷迷糊糊晕过去后再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劝慰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的姑娘睁着眼睛在她面前赤着身子挂在房梁上吊死在她面前的样子?
可是分明劝着她要好好活着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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