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幽点点头,硬是将涌上来的一大口血生生咽了下去。
“我一定撑着,一定。”
“梦幽,你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梦幽将马上要闭上的眼睛强撑开。
“好,我说一说,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
“表哥,其实山海阁那位姑娘来,说你为了杀周良生要以命换命,我是不信的,我还轻轻笑了一下呢。哦,我知道了,那位姑娘就是因为这个发现了我不是杨梦娇的吧?她真的很聪明。为什么我不相信呢?因为我知道啊,周良生那种人,只有杨梦娇这样的傻子才会豁出性命去杀他。不过我还想过,如果是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死了,那我就随着你去不就好了?但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你知道,我自己守着的尊严,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梦幽的声音越来越轻,时天谷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梦幽,再说一些,再说一些别的话。”
“好,那就说一说……”
可是啊表哥,我现在好累啊,我就休息一下好不好?等我醒来,我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都说给你听,那些你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话,我也一定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好不好?
时天谷到达慈仁堂的时候,杜青叶正在低头配药,只听大门“咣当”一声,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抱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姑娘进来,把他吓了一跳。他让时天谷把人放在病床上,手指刚搭上脉,心中便有了数。
这姑娘的手腕冰凉,脉象已经停了有些时候了。
他把手放下,刚想开口,就见时天谷“扑通”一下跪在了他跟前,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来。
“鯥鱼前辈,帮帮我,救救她吧,救救她。”
这些纹身都是这些小辈很小的时候纹上的,杜青叶就算已经认不出来长大后的时天谷,但是却不可能认不出来自己亲手画上去的朱厌纹身。他将刚想说的话咽回去,一边转身去快速翻找药材,一边开口道:
“血呈紫红色,伤她的武器上是沾了毒的,你封住的穴位减缓了毒性的扩散,但是作用有限。她的脉搏已经停了,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只能尽力而为,听懂了吗?”
时天谷不住地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
“好,现在出门去,把门从外面关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时天谷想留下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他站起身来,轻轻地在梦幽已经冰凉的额头上留下一吻,然后转身就出了门去。
时天谷关好门,紧握着双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低着头,脚边的土地慢慢湿了一大片。
梦幽,别睡过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那些话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求求你,求你。
柳河巷的周家娘子死了。
在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日子,她用一把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这么去了。她的表哥来给她敛葬,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惊动,若不是张大婶正好来拿让她帮着绣的手绢,怕是现在还没人知道呢。
尸体谁也没有亲眼见到,但是不到三日,关于杨梦娇死去的消息,就已经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谈。
“啧啧,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是啊,周家娘子多好的人啊,说话细声细气的,也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还不是她那个男人不是东西,守着个年轻又漂亮的媳妇,还非得跟个寡妇牵扯不清。”
“我早就看那个周良生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的,若是她当初跟了我……”
“哟,怎么着,你还想再娶个小的?”
“哎呦不是不是不是,媳妇儿你快撒手,我这不是顺口一说吗!”
“行了,你们两口子就别跟着瞎掺和了。我听张大婶说啊,她去的时候正赶上周家娘子被抬出来,那盖在身上的白布通红一片,可吓人了!”
“说是用剪子扎进胸口死的?”
“是啊是啊,那剪子就扔在地下,听他们说,那剪子的尖上还带着血丝呢!”
“这娘们也够狠的,那得多疼啊,说扎进去就扎进去了,嗬!”
“哎,就她那个表哥,种地的大户,你们都知道吧?听说他面对着表妹的尸体面无表情,一点都看不出来伤心啊难过啊什么的。”
“他们原本不就不怎么亲嘛,原来周家娘子没嫁人的时候,俩人也是分开住两处院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也是跟自己有亲缘的妹妹,怎么就这么冷漠呢?”
“要我说,他把周家娘子拉扯大,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什么仁至义尽,我看就是天生冷血!”
“你没听说吗,他从来都不相亲的,有相中他的姑娘找媒人上门,他话都不听人家说完,直接冷着脸就把人轰走了!”
“现在方圆十里的媒婆啊,见着他家都恨不得绕着走了。”
“啧啧,从小跟着这么个人长大,也怪不得周家娘子那么轻易就被周良生三言两语骗到手了。”
“哎,都是命数,命数啊……”
闲谈消散在傍晚的袅袅炊烟中,众人散了场各自回家,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悄悄推开那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扇刚刚死了周家娘子的,还隐约带着血迹的大门。</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