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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等两人离开慈宁宫,苏茉儿和柳嬷嬷伺候着孝庄躺下。

柳嬷嬷出去守着门,叫主仆俩说话。

孝庄脸上没了方才故作冷淡的模样,满脸都是笑意。

“还是你比哀家看人准,这丫头......不愧是贵人命数,天生就适合在宫里过活。”

起先她故意由着妃嫔们怨声载道,却从不为难方荷,叫那丫头提着心肠。

过后方荷好不容易放松了些,她又冷不丁把人叫过来敲打,是为了看清方荷的性子。

她都快过完一辈子的人了,哪儿有那么多规矩和刻薄好说。

总归到九泉之下,她跟皇太极和福临都还有得掰扯,也不差这一桩了。

她心疼玄烨这孩子,从小没了阿玛和额娘,为了守护大清江山,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

但凡早几年她都没现在看得开。

可近一年几番在生死线上挣扎,她突然就放下了。

如若有个贴心人在玄烨身旁陪伴……………只要不是个左了心思的坏种,也挺好。

一辈子那么长,她相信玄烨不会叫她失望,更担心他一生孤苦,真成了孤家寡人。

事实证明,玄烨的运道比皇太极和福临强多了,那丫头不错,心性更比寻常人强得多。

苏茉儿跟着笑:“主子现在不担心,宫里会出什么红颜祸水了吧?”

“先前在温泉行宫的时候,奴婢与昭嫔朝夕相处,就发现她与这世道的女子都格外不同,倒像咱们北蒙人。”

被困在紫禁城的女人数不胜数,至今还有不知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勾心斗角,左右钻营,互相陷害.......多少人都是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

哪怕是她们主仆,这些年手里沾染的鲜血,是日日礼佛都洗不清的。

方荷不同,她会做一些旁人看起来很古怪的挣扎,只为了叫自己快活。

哪怕是不得不面对险境......她竟是比受宠的时候还精神,想起来苏茉儿就想笑。

换成旁人,做出这么丢脸的事儿,早活不下去了,背后之人狠就狠在这儿。

但方荷那双原本渐渐没了波澜的眸子里,竟重新燃起了火焰,像草原上的野马纵情奔腾时的激昂。

孝庄撑着脑袋,噙着淡淡笑意,出神地回忆了下草原上的日子。

她已经记不起来细节了,但也记得纵马时的快活。

可纵马,除了快活,更会时刻注意自身的安危,避免自己从马上掉下来。

越恣意,这种谨慎越会成为一种本能。

她笑着摇了摇头:“咱们都不如她,虽都被困在宫里,可她的心却没有被困囿在这四方天。”

顿了下,她躺下,阖上眸子。

在苏茉儿以为她睡下的时候,幔帐里才传出一声模糊的吩咐。

“还没盖印的遗旨,拿去烧了吧。”

就冲那丫头这份恣意,她信方荷一回。

等康熙收到消息的时候,方荷已经在大佛堂里安置下来了。

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白里透着股子猩红,刺眼得很。

康熙拧眉,“真是她自请去大佛堂的?”

梁九功小心躬身,“回万岁爷,慈宁宫听见的人不少,于全贵也不敢撒谎。”

康熙定了定心神,决定写完折子再说。

可抬起笔,胸口那股子憋闷,却叫他看不进折子上的字。

他随手将朱笔扔在一旁,以扳指抵着眉心轻捋,好压住心里的躁意。

午时候有多高兴方荷行事稳妥,这会子他就有多恼她过于稳妥。

她现在已经把不信他摆在明面上了!

倒不是说非得叫她依赖自己,只是在头所殿,也不耽误她自个儿查证据不是?

把事做得如此决绝......在她心里,他这个皇帝到底是多无能?

康熙沉着脸吩咐:“再传朕口谕给赵昌,朕只给他半个月时间。”

“顺着死在耳房那宫女往下查,还有御膳房,若查不出始末,就全滚去慎刑司!”

梁九功惊得心头猛跳,小心翼翼应了?。

这回是他亲自去传的话。

赵昌从梁九功的表情就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又起了火气,倒没敢再腹诽,亲自带着人,铆足了劲儿查证。

好在只要暗卫可以探查的范围扩大,又是在京中不缺人手的时候,很快就查到了蛛丝马迹。

刚过正月十五,一份格外详尽的证据,厚厚一沓,摆在了御案前。

康熙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倏然冷了下来。

小小一场宫宴,只为了叫方荷丢脸,倒是好大的阵仗。

有知情不报站干岸的,也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还有浑水摸鱼借刀杀人的,更有不动声色行方便的……………从前朝到后宫,处处都可见痕迹。

康熙气得捏碎了手中的茶盏,任水洒了满膝,热水沁入肌肤,叫他心底火更旺。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口口声声喊着是皇家的奴才,对付准噶尔他们估计都没这么费心思吧?

谋算他后院之事,一个个倒跟打了鸡血似的,抖不完的机灵。

梁九功小心翼翼劝,“万岁爷息怒,气大伤身啊。”

“无论如何,您总得顾惜自个儿,才能替嫔主儿张目,奴才先伺候您更衣可好?”

康熙胸口一室,喉结微微吞咽,有股子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憋气,叫他恨不能大开杀戒,让整个紫禁城都换换血,好镇住那些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可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把人逼急了眼,整个紫禁城都要动荡。

如今北蒙、漠西和京城的局势都分外紧张,他绝不能失却冷静。

他蓦地站起身,深吸了口气,挑出其中几张纸,扔给梁九功,压着怒火冷声吩咐。

“你去趟慈宁宫,把这份证据给皇玛嬷看,请皇玛嬷亲自处置!”

梁九功不经意扫了眼,一眼就看到了“宣嫔''二字,心下一惊,赶忙躬身藏起震惊的表情。

这若是把老祖宗气出个好歹,那宣嫔死都难赎其罪。

万岁爷怎么会………………他不敢再多想,把李德全叫进来替皇上更衣,自己紧着往慈宁宫去。

孝庄拿到证据后,倒如康熙所想,并不意外,甚至比康熙淡定得多。

她问梁九功:“其他人皇帝打算怎么处置?”

梁九功心里纳罕,怪不得这祖孙俩是最后的赢家呢,就这份丘壑,怕是大清再没人比得上。

他赔着小心回话,“回老祖宗,万岁爷没说,只面色不大好看。”

孝庄了然,转念一想就知道孙子的意思。

阵子太医诊脉说她算熬过最危险的那阵儿了,剩下要熬的,就是下一冬的事儿了。

康熙这才敢把麻烦丢到慈宁宫来。

以孝庄的老谋深算,自然明白,能在乾清宫,众目睽睽之下算计皇帝的宠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涉及的人应该不少。

只是不能同时发作,更不能急着发作。

顶好是暗中布局,等和谈的消息传回来,定下跟准噶尔是战还是和的局势,再将该收拾的一次全收拾咯。

这就少不了要叫方荷多受一阵子委屈。

她孙子是要她拿宣嫔开刀,亲自替那丫头张目,好叫旁人不敢因为先前的事儿欺负他的宠妃。

呵......这俩混账,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打算盘,她真是该了他们的!

她揉揉额头,吩咐柳嬷嬷,“你带武嬷嬷去咸福宫,多带几个,堵了宣嫔的嘴,把人绑到慈宁宫来,不必避开人。”

接着,她又吩咐苏茉儿:“你去趟大佛堂,把那丫头请过来,就说老祖宗知道她委屈了,是自家人惹的祸,定给她个满意的交代。”

“叫人开库房,有什么值钱又体面的玩意儿,凑足十五套,也好叫人知道,哀家满意昭嫔为了祈福,错过十五日的宫宴,特地赏她的。”

“再有,传哀家的令下去,宫里但凡有敢嚼舌根子的,不论是谁,都赏五十板子,死活不论!”

顿了下,孝庄捏了捏额角,又吩咐,“再叫个太医准备着吧。”

那丫头最是个会摸着杆儿往上爬的,万一还要闹腾,她少不得豁出这张老脸去,装个病吓唬吓唬人了。

事实上,等方荷一进门,看到被五花大绑,跟个疯婆子似的宣嫔,比孝庄还淡定。

她跟朵新长出来的白莲花一样,俏生生在孝庄跟前,一脸不忍地劝。

“老祖宗,何至于此啊!”

“若传出去,叫人知道宣嫔所为,丢了您和太后娘娘的脸面,就更叫嫔妾无颜以对了。”

孝庄噎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哭笑不得点点方荷的脑袋。

“你这脸都快干净了,哀家和太后舍点子脸皮给你贴回去,也没什么,倒是不用你如此贴心。”

别人欺负上门了,还要替人求情,这点可不像北蒙女子,不能细想,一细想还怪膈应人的。

方荷微笑不变,就宣嫔那脑子,要是能在乾清宫如此周密地算计人,她脑袋剁下来给孝庄当凳子坐。

她表情认真了许多,“嫔妾没跟老祖宗玩笑,真不至于,又没伤着嫔妾的身子,左不过是举止不当,闹了点笑话。”

“如果真重罚宣嫔,传出去不但有损老祖宗和太后的颜面,也叫旁人觉得嫔妾心狠手辣,心眼子比万岁爷还小呢。”

被堵了嘴的宣嫔呜呜在一旁拼命挣扎,目光里的刀子都快把方荷凌迟了。

她用不着这贱人猫哭耗子假慈悲,还不要脸地在这里炫耀跟皇上的情分!

孝庄和方荷谁都没把宣嫔的闹腾放在心上。

荷愿意息事宁人,孝庄也偷偷松了口气,她上了岁数,也真是不愿意折腾。

她笑着问:“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嫔妾觉得,宣嫔之所以会如此,定是因为被关在宫里久了,心思才会变得狭窄。”方荷给人求情也不耽误她呲哒人,引得宣嫔呜呜嗷嗷的骂声更大。

方荷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蓦地抚掌一笑,“有了,这犯了错不罚也不合规矩,但嫔妾是真不愿将事情闹大,不如叫宣嫔去行宫,以为老祖宗祈福的名义闭门思过?”

“可以叫武嬷嬷和大力太监守着,只允许宣嫔进出自己的寝殿和跑马场,若能每天痛痛快快跑上一两个时辰的马,说不准心思就能开阔了呢?”

仿佛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方荷笑着补充,“正好到了避暑的时候,宣嫔就可以随您一起回来,此事就算过去了。”

“如此不伤您的体面,又能吓唬人,旁的妃嫔可没有北蒙女子骑马的本事呢。”

孝庄听得出方荷是在拍马屁,但她脸上笑意还是越来越深,人老了就喜欢听几句好听的。

“哀家觉得这法子不错,就这么办吧。”

她拉着方荷的手拍了拍,看了眼方荷的肚子,笑着安抚方荷。

“你受了委屈,就不必再去大佛堂了,免得有人心疼,还要来闹哀家。”

“回头所殿也能好好养身子,等你有了身孕,哀家亲自替你把丢掉的体面找回来。”

这是侧面保证方荷有孕后,会叫康熙给她晋位分。

方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赧然,乖巧应下,带着春来回了头所殿。

翠微知道以后,鼻子都要气歪了。

“主子就这么放过宣嫔了?”

“您可知道她心思有多歹毒?除夕宫宴的菜肴里一小半都掺了酒,即便您不喝梨汤,也逃不过一醉......”

她这十几日费尽心思才查出来御膳房里的动静,本就气得要死。

如今得知方荷竟轻拿轻放,恨不能冲到慈宁宫,给宣嫔几巴掌才解气。

方荷脸上没了在慈宁宫时的笑意,平静道:“安心,一来,她不是罪魁祸首,为了她得罪老祖宗和太后,实在没必要,不如趁机换点实在的。”

不等翠微憋屈,方荷脸上突然露出个冷笑。

“二来,除非......大行,她这辈子都回不了宫了。”

先前她在乾清宫,见过一张已经完工的堪舆图,虽然没写是什么地儿,却有‘瑞景轩''和大宫门的字样。

巧的是,这地儿方荷上辈子跟男朋友去过,是畅春园。

既然已经完工了,那今年避暑,康熙可不会带人去南苑了,必然会去畅春园。

宣嫔既然有胆子算计她,就给她好好在行宫里幽禁吧。

至于骑马......呵呵,要放在十几年前,宣嫔可能挺喜欢这安排,连孝庄都觉得是方荷好心。

可在宫里养尊处优十几年,被养废的北蒙女子,每天骑一两个时辰的马,她就不信她的腿还能好。

她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哪怕不枉造杀孽,也只是上辈子的教育使然,正好给自己的孩子积福罢了。

再者,她更狠辣的手段,宣嫔?她不配拥有。

方荷叫春来和魏珠都出去守着,低声问翠微:“几个高位妃嫔的宫里查得如何了?”

翠微顿了下,略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皮。

“奴婢倒是使了银子,隐约得到点暗示,知道掺和的人应是不少,可再要仔细查,却查不出来了。

凑近方荷,指着乾清宫的方向,与荷耳语道:“富察氏的嬷嬷告诉我,是有人封了口。”

方荷轻呵一声:“行,我知道了。"

既然那狗东西不想叫她知道,就别怪她用自己的办法,从他嘴里撬出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