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上午时候,懿旨才刚送到弘德殿没半个时辰,康熙就下令礼部尚书并太子师汤斌为正使,翰林院汪为副使,前往荷所在的围房传旨。
懿旨上的内容康熙没改,他只令人加了几句话。
除封方荷为嫔外,因她有功,特赐“昭”字为封号,令方荷迁宫延禧宫。
这时候的延禧宫并非方荷见过的那种西洋风格,与东六宫其他各宫相同,都是前后两进宫殿,五间正殿,三间配殿的琉璃瓦传统建筑。
只是延禧宫紧挨着景仁宫和毓庆宫后墙,才一直没安排妃嫔住进去,位置却很好。
如今能住妃嫔的宫殿,除了承乾宫,也就是延禧宫离乾清宫更近些了。
但长久无人居住,宫殿却还需要修缮,一时半会儿且住不进去。
康熙便下令叫方荷继续住在乾清宫,直到延禧宫修缮完,再移宫。
懿旨一出,前朝后宫都为之震惊,甚至比先前皇贵妃闹得那一出震惊得多。
原本王公大臣们还不明白,佟家为何要帮着皇贵妃,对付一个连宫妃都还不是的寡妇,如今他们可算明白了。
‘昭''之一字,此朝还没用过,可前朝有过。
这个字多为高位妃乃至贵妃才能用得,除了周朝那位,几乎从未用来赐封过四品宫妃位。
后宫惊的却是皇上对方荷的盛宠。
哪怕是延禧宫要修缮,一时半会儿住不进去,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暂且叫人先住在无人居住的阁子或者西三所也就是了。
哪儿有封了嫔,还住在御前的?
又是那么个封号,往后皇上还记得各宫的门朝哪儿开吗?
且不说后宫和着眼泪撕碎了多少帕子,就是孝庄都有些不可置信。
“皇帝这是疯了?他这自欺欺人的………………”孝庄恨得将茶盏往矮几上拍。
“还不如直接给方荷个妃算了,这是生怕那丫头命太长啊!”
如此特殊的封号,又专宠于御前,比起来,先前的章佳氏都算不得什么了。
一时间,孝庄还真不知道,福临和玄烨这爷俩到底谁更任性些了。
苏茉儿柔声劝:“奴婢觉得扎格......昭嫔是个清明的,等她侍寝过后,明儿个过来请安,您仔细与她说一说,叫她劝着皇上雨露均沾也就是了。”
孝庄冷笑:“就是要训话,也该是骂皇帝糊涂!”
“没得叫哀家倚老卖老,仗势欺人,逼一个嫔把皇后的事儿给做了,倒是替那混账擦屁股!”
不过,气头上的话是这么说,孝庄却也不愿意再因方荷与康熙争吵。
福临那时候就是,本来他跟董鄂氏谈不上多少情意,娘俩吵着吵着,那俩倒是难舍难分,共赴黄泉去了,她图什么啊。
思来想去,也还是只能委屈方荷,谁叫她入了皇帝的眼呢。
事实上,处在风口浪尖的新任昭嫔,还真不稀罕这点子青睐和特殊。
她叫春来把翠微从配房请过来,凑在耳边上嘀嘀咕咕叮嘱了一番,就带着春来直往月华门去。
李德全听到动静,赶忙过来拦。
“嫔主儿这是要去哪儿啊?万岁爷刚才还吩咐,晚些时候叫您侍膳呢。”
如今方荷封了嫔,眼瞧着热灶都不够形容,这得是热油锅。
他自然也要小心翼翼捧着,凑近了小声道:“今儿个干爹特地叮嘱御膳房,做的都是您爱吃的菜。
“万岁爷没叫准备矮几,回头我和魏珠给您守着门………………”
后头的话就不必说了,方荷懂。
反正这头回光明正大的侍寝,又是她封嫔的好日子,连康熙都不准备给方荷添不痛快。
方荷却在心里呵呵笑,她稀罕那几口吃的吗?
慈宁宫膳房这会子,上下都把她当活菩萨捧着。
但面上她只做出高兴的模样,笑眯眯道:“那可得谢谢你,我既接了懿旨,以我跟老祖宗的情分,不想等着明儿个才谢恩,这会子就先去谢过,也好叫老祖宗看看我的本分。”
李德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要跑就行,他躬身相送。
“那奴才叫人给嫔主儿准备软轿,早些去早些回来。”
“不必了,这会子我的轿子也没做好,我不乐意坐旁人坐过的。”方荷依然非常和气地解释。
“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我走着过去就行了。”
李德全想了想,也是,便没再拦,只紧着回御前去跟梁九功禀报方荷的去向。
他却是没听出来,方荷自始至终都没应下那句‘早去早回’的话。
孝庄听见于全贵禀报的时候,刚准备歇响儿,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说谁来了?”
于全贵:“回主子,昭嫔娘娘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求见您。”
孝庄:“…………”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刚好的脑袋又有点疼。
她捏着额角挥挥手,“叫她进来。”
方荷进门,疾行几步上前,蹲安,甩帕子,然后扑到孝庄炕前喊救命,一气呵成,根本就没给孝庄开口的机会。
她一个人就是一出完整的大戏,帕子狠狠戳到眼底下,眼泪汪汪看着孝庄。
“老祖宗您快管管吧,万岁爷疼起人来,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热切,嫔妾实在是招架不住!”
“按宫规,妃嫔除了侍寝不得在乾清宫留宿,更遑论是天天住在那儿,万一冲撞了外男,嫔妾就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呜~”
“求老祖宗收留嫔妾,嫔妾还想活久一点,给您多生几个曾孙呢呜呜~”
孝庄:“......”她觉得,这丫头大概不止八百张嘴。
她不动声色垂下眸子仔细瞧方荷的神色。
“若想生孩子,你就该留在乾清宫,多得些恩宠岂不是更好?”
留在慈宁宫,皇帝也不好叫人来这里传她侍寝,哪儿来的孩子。
方荷心下腹诽,那也不能光管怀,不管孩子死活。
她留在乾清宫除了扎人眼,还有半点好处吗?
一来不能在乾清宫把嫔位该补齐的宫人送过去,围房住不开。
二来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皮,她又不是孙猴子,变不出七十二个自己天天盯着,若被人算计了,算谁的?
再者......她现在进入后宫,在康熙心里就变成了他理所当然该好好伺候的小妾,对她的要求也会更高。
前他想冷落就冷落,这会子还要她好好上去伺候着?
哦,先
呸!倒是挺会做梦咧。
她幽幽看着孝庄,“老祖宗您也不必试探我,万岁爷要真天天宠幸我,您但凡说个好字,我保管二话不说就回乾清宫,绑我也把万岁爷绑在裤腰带上。”
* : "......"
她到底憋不住被逗笑了,点着方荷的额头。
“你啊,什么浑话都敢说!擎等着挨板子呢是吧?”
方荷可怜巴巴仰头看着孝庄,水汪汪的眸子里全都是您舍得吗”这几个字。
惹得孝庄巴掌还真有点痒,无奈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爱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吧,去叫苏茉儿给你把偏殿收拾出来,别在这儿扰得哀家头疼。”
她如今是嫔位,倒是不好再住梢间了。
对方荷的清醒和规矩,孝庄心里很满意,至于孙子找不着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该她管的不让管,她才不操那个闲心。
因此,当康熙好不容易忙完政务,从弘德殿出来,迫不及待回到昭仁殿,只迎来了满室清辉。
他微微挑眉,没说话。
梁九功赶忙道:“万岁爷,昭娘娘娘去慈宁宫谢恩了,奴才瞧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叫李德全在月华门外等着呢。”
“多嘴,朕问你了?”康熙淡淡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坐到软榻上,抓起棋谱来看。
只是往常总能叫他平心静气的棋谱,这会子却丁点都看不进去。
半个时辰后,康熙的耐性一点点耗干净。
“差不多该回来了?”他冲梁九功冷笑。
“李德全是在月华门外迷路了吗?”
梁九功:“......奴才这就去瞧瞧!”
他心里生出一股子不可置信的不妙预感,但总觉得那祖宗应该不至于如此大胆,擦着冷汗跟飞一样疾步往月华门走。
都已经初冬时节了,只穿着薄袄的李德全都急出了满脑门的汗,显然没少在附近转圈。
看见梁九功,他都快哭出来了。
“干爹……………昭嫔娘娘还没回来,我叫齐三福往前去盯着呢,齐三福刚才回来说,根本就没见到人出慈宁宫!”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老祖宗把人给扣下了吧?
思及先前万岁爷令人传旨的阵仗,还有“昭字的封号,叫方荷留在御前好几个月的决定......梁九功觉得,老祖宗还真有可能发火。
他赶忙又飞快回到昭仁殿,进门就跪在地上,低着脑袋说了自己的猜测。
康熙若有所思,扳指在矮几上轻磕,“你说,是昭嫔自己要去慈宁宫谢恩的?”
梁九功小声应是,“李德全问得真真儿的,嫔主儿说是要叫老祖宗看看她的本分。”
康熙冷笑一声,本分?
她的本分是上天吗?!
如果皇玛嬷真生气了,要么就在他传旨后就将人提过去,要么等侍寝过后,第二日方荷去请安的时候才会发作。
无论皇玛嬷何时发难,康熙都做好了准备,左右那混账也早起不来,等他下朝一起过去也来得及。
分明是这混账自个儿躲着他,不想侍寝!
他好不容易凭着自控力刚恢复没多久的冷静,再次破功,冷着脸起身,夹风带雨地大跨步往外走。
她不乐意侍寝,有的是人乐意!
她敢明目张胆打他这个皇帝的脸,就该做好在封嫔的大喜日子被他下脸面的准备!
“万岁爷,万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梁九功紧着在屁股后头追。
他大概也知道万岁爷要闹什么,是丁点也不敢拦。
“您稍等等,奴才这就叫人去准备轿辇??哎哟!"
话没说完,梁九功没防备康熙在昭仁殿前的地坪上猛地站住,一脑袋撞到康熙后背上。
“放肆!”康熙冷声呵斥。
“准备轿辇作甚?朕说要出去了吗?”
“你那双招子是用来出气的不成?没看见都什么时辰了,打算饿死朕吗?”
梁九功:“......”那您这是打算跑御膳房,去啃了御厨?
他赶忙赔着小心给自己一巴掌,“都怪奴才胆大包天,忖度圣意,奴才这就叫人传膳!”
康熙气冲冲往殿内去:“免了!朕看见你这样儿,早气饱了,叫人备水,朕要沐浴!”
他
凭什么要为了气她去宠幸其他人?
倒是给她脸了!
他就不信,没有她徐芳荷,他自个儿还睡不好这个觉了!
翌日,三更时分,在昭仁殿一片兵荒马乱中,康熙冷着脸打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的拳,才洗漱过去上朝。
这几日康熙因为使团顺利出发,在朝堂上一直都是和风细雨,颇有几分以前的温和模样。
朝臣们说话也就比往日更大胆些。
再加上颁金节刚过,万岁爷又喜得美人儿......夜里保管是舒坦了。
六部尚书并许多大臣都决定,把原本压着怕皇上生气的事儿,都放在今儿个早朝上说。
只是他们完全没料到,明珠第一个站出来,刚将户部先前襄助理藩院,处理高丽之事留下的一笔烂账拿出来说,就叫康熙喷了个狗血淋头。
“一年前的事儿,你现在才跟朕说,你怎么不等朕死了,烧给朕呢?”
“朕一再强调,大清国强,高丽不过弹丸之地,不可对他们一再容情,你们就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朕要你们何用!”
“这么点差事你都办不好,亏得人还叫你明中堂,你脖子上那玩意儿要是只会吃喝,干脆就摘了去,叫能办事儿的人来!”
胤?刚刚大婚,最近正意气风发,很有存在感,天天恨不能跟太子比肩。
今儿个他头一次对太子生出了感激之情,幸亏太子站在他前头。
胤?缩着脖子,尽量叫太子把自己整个人都遮住,丝毫没有替表舅求情的胆儿。
站在最前面的太子胤?,没发现胤的动作,他有种抹脸的冲动。
虽然他和龙椅隔着九步白玉阶,却总觉得汗阿玛的唾沫星子快喷他脸上了。
更不用说被喷了个狗血淋头的纳兰明珠,脸色时青时白,人都快被骂迷糊了。
他不能说这笔银子是用来收买高丽人,好叫高丽人自己在高丽散播谣言,对方的国王心急生错,好叫大清抓住把柄用的。
私底下怎么都好说,可一旦传出去,实在有损大清的颜面。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放在平时康熙最多笑骂几句,心知肚明地令户部消了这笔糊涂账,他还能从中捞一点………………
今儿个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昭嫔没伺候好?
这会子朝臣们的消息却是没有后宫来得快。
满后宫的妃嫔,几乎一大早起来就知道了,昨儿个方荷根本就没回乾清宫,被留在慈宁宫了。
正好今儿个是请安的日子。
除了依然病重的皇贵妃,连近期闭宫不出的贵妃钮祜禄氏,还有礼佛上头的荣妃,都天不亮就收拾妥当。
像是约好了一样,常在位分以上的妃嫔们都早早来到慈宁宫,摩拳擦掌地准备痛打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