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的口信其实比赵瑶林快不了几步,入夜时分,城门便就来报,开乐公主瑶林可敦车辇已入城。赵正迎出府外,却见赵大柱、胡三大护卫车辇左右,随行右武卫军士见了赵正,纷纷下得马来。
“见过侯爷”
玄甲军接过了护卫重任,赵正道:“各位弟兄一路辛苦,自去右武卫营中歇息。如今他们不在,那营房也是空了有月余了。须得发些心思打扫干净。”
右武卫众人笑笑,就是不知瑶林公主要呆上几日,若是只是小住,倒也不用费心打扫营区,只教搭上几个帐篷,便就足够了。
“元良”赵大柱瓮声瓮气地问了声好,这厮一年不见,身材似是更加魁梧,一身肌肉便是连铁甲都包裹不住,呼之欲出。赵正心中欢喜,此时却无言,他又看了一眼胡三大,后者跟着赵大柱的脚步,一把抱住了赵正。
“元良”
“回来就好”赵正搂着二人,心潮澎湃,问胡三大:“伤势如何了”
“北庭气候比之安西确实要温润许多,巫医也用了些名贵药材给我调理身子。这一年恢复地七七八八,总算又能骑马拉弓了。”
“可还能拉三石弓”
“使把力气还是能的。”胡三大嘿嘿笑道,“只是没从前那准头了。”
“好样的”赵正一把拍在胡三大右臂肩头,胡三大却龇牙咧嘴,“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了过去,显然是有伤在身,赵正吃了一惊,忙问:“你怎地又伤了大柱,这是怎么了”
“无妨”胡三大摇头,赵大柱也一脸讳莫如深,看了看后面的车辇,小声道:“先迎公主吧”
赵正一脸阴鸷,料想胡三大受伤,怕又是和北庭有关,心中不由恼怒。可眼下赵瑶林还要安置,暂且顾不上这许多,于是到了车驾前,拱手了做了个礼,“臣,安西都护,苍宣县侯赵正,见过开乐公主”
“兄长”
赵瑶林一直坐在车里,直到赵正问候,才风尘仆仆下得车来。她身上裹着裘,怀中抱着一只铁暖炉,身后还跟了个老婢。
那老婢怀里似是抱着一团被褥,赵正起初还以为这是个人铺盖,结果赵瑶林一下车,那团被褥中便哼哼唧唧,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叫声。
赵正心中吃惊,嘴上却不敢明着问,只是看着那老婢怀中的襁褓,回头用目光询问赵大柱和胡三大。
这什么章程
赵大柱闭着眼睛装作没看见,胡三大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回头再看赵瑶林,她瘪着嘴,双目含屈,似是要哭出声来,“兄长”
“公主里面说”赵正使了个眼色给赫连云天,后者立刻便叫人闭门谢客,挂灯宵禁。
赵瑶林一入厅,顿时啜泣起来。赵正只听说她是被乞力柔然怼了,起初还以为只是女人只见一些小冲突,如今一看赵瑶林的老婢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又想起罕拿那表情,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顿时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这婴儿谁的
赵正看向赵大柱,咬牙切齿,目光凶残。那意思便是,你一个护卫将军,该是日夜贴身保护开乐公主的,如今怎又让她暗结珠胎
赵大柱连忙跪地谢罪,“元良,这事怪我”
赵正气急,你一句这事怪你,就能轻易了结了这事传回朝廷,别说赵正要吃不了兜着走,就连赵瑶林,怕是都要赐一根白绫,直接吊死。
他指着赵大柱,当即怒发冲冠:“谁”
赵大柱一脸茫然,抬头,“什么谁”
“你装什么蒜”赵正拉着他到一旁,低叱道:“不会是你吧这诛九族啊,你这憨货”
“什么我啊谁啊的元良你到底要问甚啊”赵大柱从未见过赵正这番表情,一时心中也紧张了起来。赵正的视线移到那老婢的身上,“那孩子,是谁的”
赵大柱长吁一声,眼看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像似松了好大一口气,道:“我以为甚事呢这是公主上月在路边捡的。”
说罢,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我做的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我与公主我姓赵啊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元良”
“闭嘴”赵正打断了他的话,心中稍安,抬眼见赵瑶林坐在毡毯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于是使了个眼色给胡三大,后者会意,拉了拉赵大柱,两人告一声退,便下去卸甲了。
赵正亲手沏了一杯茶,递到了赵瑶林的跟前。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一个哭,一个看着一个哭。哭了良久,直到外面抹黑,只见营火。赵瑶林终于哭累了,停了下来。罕拿眼力劲十足,连忙拿了一方绢帕递了过来,赵瑶林擦了擦眼泪,道了声谢,端起茶碗来,却被赵正制止了。
“凉了,我让他们再去烧壶水来。”
“不必,凉了正好解渴。”赵瑶林却不管不顾,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盏茶,这才抱着椅榻上的抱枕,开口说话。
这事其实说来话长,起因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那日,赵瑶林带着赵大柱去巡视田亩林猎,路过庭州城外一处树林时,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阵啼哭声。于是赵瑶林下车,循着那声音,竟是找到了一个弃婴。那婴儿长得颇为可爱,一双黑色的眸子炯炯有神,褐色的头发自然卷曲,小脸肉嘟嘟的,模样十分可爱。见到赵瑶林便也不哭了,只是盯着她笑。
赵瑶林嫁到回鹘,可那回鹘可汗阿史那托却战死沙场,英年早逝,她这一辈子便就守了活寡。起初赵瑶林还不为所动,并不在意。可后来见到阿明,便打心里喜欢。一想到在汗庭往后孤单单一人,也不知能苦撑多久。见了这婴儿,顿时便起了收养的心思。
反正回鹘人也有战场上收养弃儿的传统,汗庭禁军统领药罗炎便是老汗收回来的义子。他们对汗室收义子这行为也并不阻止,相反,乞力柔然还全力支持,但凡有谁舌根子多的,她便怒目而斥,竭力维护。言称瑶林可敦膝下无儿,日子自是清苦,收养义子,既不乱了汗庭秩序,又能为汗室培养如药罗炎将军这般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百利无一害。
几次汗庭大朝会后,便也就无人再说什么。
可这好景不长,这月初,这婴儿不知染了什么病因,竟是一连病了几回。赵瑶林心中焦急,又没有育儿的经验,每每问药都给得猛了些。原本乞力柔然知道之后,顶多也就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可她却一反常态,竟是将服侍小特勤的婢女、奶娘全杀了。还将诊病的巫医拖到山上,点了灯。那奶娘与巫医便就算了,可那婢女是赵瑶林从淮西带来的,自小姐妹相待,那乞力柔然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赵瑶林求情,铁石心肠可见一斑。
赵瑶林气不过,便顶撞了几句,可那乞力柔然却说要将小特勤送去大帐,待抚养长大再送回赵瑶林身边。赵瑶林哪里肯依,急令赵大柱带右武卫护驾,将药罗炎挡在了营外。两厢争夺,胡三大被人无意戳伤了胳膊。可右武卫毕竟客军,赵大柱又不好真的动手,思来想去,赵瑶林觉得还是到安西来找赵正比较稳妥
“兄长这孩儿,虽不是我亲生。可这月余时光,我是看着他一点儿一点儿长大长长。我爱他护他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怠慢心思若是他也被乞力氏夺了走,那我在庭州,还能剩下什么”
赵瑶林说着说着,眼见双眼一红,又要哭出泪来。赵正叹了口气,看向了一旁那老婢抱着的襁褓,跳动的火光下,只见襁褓中一个大胖小子,正睁圆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清澈,含着拇指的小嘴,唇红齿白。模样虎头虎脑,那倒是如赵瑶林所说,可爱至极。
“长得不错呢”
赵瑶林点头,“我有好的,都留着给他呢。这该死的冤家尽给我惹事,还害了胡将军”
赵正摆了摆手,示意这等乌龙莫要再提,问道,“取了名吗”
“乞力氏说他是我膝下的养子,又与先汗无甚关联,便就随了我姓赵。也正是因为姓赵,是以汗庭才没人再反对。我捡着他时,不过刚刚日出不久,就叫了一个赵旭。我原本心中欢喜,可没成想,这乞力氏却不怀好意,想要把旭儿也据为己有,让我一人孤苦无依,当真是恶毒”
“赵旭”赵正咀嚼着这名字,倒也妥帖,不由地多看了一眼。谁知那娃儿见赵正又看了过来,松开嘴里含着的拇指,竟是看着赵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