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个竖井相对开挖,土方用吊篮运至井上,筛出来的碎石子和大块的片石被用作工程用料,加固明渠。每掘进十丈矫定掘进方向,人在井下阴冷潮湿,上了井后喝汤药加保暖,三百人用了十天,掘出了第一条联通暗渠。
赵正下井验收,只见那狭窄的渠道,被山石限制,阔处能行走站立,窄处却只能容一人弯腰爬过,井内水深没膝,冰冷刺骨,从竖井顺着泥阶爬出时,赵正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这工程做完,挖渠的大多数人都要短命。
“怎样”赵吉利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了赵正,赵正摆了摆手,道:“工地的条件有些苦,给他们多调些肉食,钱不够我来想办法。汤药也要多准备些,祛湿固本的。底下阴寒,多加轮换。每人每日在井下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违者监工斩首示众。”
“这也太严了吧”赵吉利见赵正一本正经,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每处井下只一人挖掘,数人清方,相互间轮换。这要是整组频繁轮换,什么时候才能挖完这一百多里暗渠”
赵正叹了一口气,叉着腰看着那群对着竖井跃跃欲试的杂奴,道:“积些德吧,这些人日后便也是安西的众生。”
“那听你的便是。”赵吉利找来会写吐蕃文的文书,将赵正的军令写成施工标准备注,至于技术上的要求,早由赵正亲笔写成,如今只要译成吐蕃文字,便就能抄写誊录,发放到各处工地。那文书本就是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毛笔沾着墨,一丝不苟地一字一字记下。
每日肉汤三两,肉块一两,糌粑男八两,女六两;粟米男四两,女二两。井下作业者,加肉二两
伤热症者休三日,轻病者井上整理土方,监工不得令其下井作业。因工伤者,送龟兹疗伤,愈者补足钱银再送工地。残者,应循分工原则,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工程完毕后,赏田三亩,钱两贯,以度生活
那文书抄着抄着便默默地流下泪来,手里颤抖,毛笔都握不稳了。没过几日,各工地营便收到了整理成册的施工文书和施工标准,以汉、鹘、蕃三语写成。对文书和标准中的要求,无论是监工亦或是俘虏,都必须人人熟知,都护府专人考核,随机抽问。对标准或要求不熟者,不分亲疏,杖二十,因杖伤不能作业者,扣除相应工钱和许下的田亩。
监工营无论唐鹘,克扣粮秣、不足量发放者,罪问首要,轻者撤职查办,重者斩首示众。
一时间,各营不知该如何自处。
乞力柔然调来的汗庭军两千人,第一个月便被赵正撤了六个将佐,斩了十二个军佐。回鹘人不服气,一纸诉状递到了庭州,要向可汗讨个说法,结果却被乞力柔然以伤军纪、不服调令的由头,斩了始作俑者。
消息传到都护府,赵正脸上却没一丝波澜。
这是乞力柔然欠他的。
他也老早便告诉了这女人,要想在安西站稳脚跟,就要摒弃唐鹘之别。安西军的重建,回鹘人也是主力,到时候的龃龉更多,龌龊更大。若是弹压不住,大家不如趁早散伙。
这次调用了一万余俘虏,分大小工地二十四处,各营监管看守便要近三千人。若是没有一个一视同仁的军纪约束,不仅完不成这工程量,井下作业的吐蕃俘虏最后也不会剩下几个。人家约茹使者急得头发都白了,这几个月里跑来跑去,到处筹措,眼看赵正开出的价码都直奔个约茹俘虏。
赵正也不能卡得太死,这些俘虏中也有些是铁了心地要回约茹的,赵正答应过他们,只要听话,迟早要把他们送回去。这事他不能食言,因为关系到军心的稳定。所以赵正把这些人筛了出来,足有六千多人,男女都有。
但赵正偏偏就跟约茹躲迷藏,不主动,但也不回避。只要人来,他便好生招待。到五月时,约茹人终于坐不住了,直接提高了使臣级别,派出了掌管人口、财帛的域本,亲自跑了个把月,吃了满肚子的黄沙,赶到了龟兹。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赵正杀了一只羊,笑眯眯地请他吃了一顿安西的瓦罐羊肉,品了一番西洲的葡萄酒,又赠送了一柄龟兹铁打造的上好弯刀。
那域本名唤旦珠,年约四十,却长得一脸皱纹,让人捉急。席上虽然频繁应酬,但看得出心不在焉,开口便是要去见见被关押起来的约茹子民。
他一连喝了几杯葡萄酒,面色通红,像似鼓足了勇气:“督本,你就别再逗弄老儿了。约茹败在你的手下,甘受此辱。督本若是要定约,你我双方便寻个吉利日子,定了盟约便是。无论督本你要什么条件,我约茹说一不二,照做就是。可督本扣着我约茹子民,既不要钱,又不要粮,只是开价。眼看这价钱越开越高,我约茹上下全茹加在一块,也决计拿不出来。到得那时,你我难免又要扯破脸皮、刀兵相向,督本有何苦来哉呢”
“尊使言重了”赵正叹了一口气,“两国交兵,首重利益。约茹能出得起赵某人要的价,我又何必押着你约茹的子民,对我又没半分好处。只是我这每一笔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订不订约,这钱你们总是要出的。可是不是我说你们,就这几百万两一拖再拖,难以交讫。我这就算喂牲口,每天两万人的成本总是得算进去的吧”
那域本连忙点头,“自是应该眼下三百万两已筹措到位,再有十日,便能起运,两个月就能到龟兹。余下的五百万只能每年还一些牛羊充数,银两,真的没了”
“那也行啊”赵正哈哈大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歹你们吐蕃也是我们大唐的侄辈。我看这样吧,二十只羊换一个人,两头牛换一个人,余下的欠款,便就以此充数,如何”
旦珠一张老脸终于展出了笑容,举着酒杯,高呼“督本睿智”。却看赵正大手一挥,忽然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笔买卖又没法找个中间担保人。我若是一次将你们的人都放了,结果你约茹毁约,不再付给我们银钱牛羊,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那断断不会”旦珠急忙争辩,“国与国之间讲的就是重信重义,督本若是不放心,可签订契约”
“重信重义”话音未落,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出了声来。赵吉利笑的声音尤其大,看向旦珠的眼神里,也充斥着可怜的意味。
吐蕃人讲信义,特么安西的狗都笑了。
“贵使,我不是笑话与你。”赵正忍俊不禁,压了压手掌,“做生意还讲个银货两讫,这等大事我也不得不防。要怪,就怪苏毗人吧。我们大唐与苏毗在河陇几次三番大打出手,哪份和约他们不是签了又撕,撕了又签你们与苏毗同属吐蕃六茹,归逻些王庭制约,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看不如这样,你运来多少钱银牛马,我便放多少你约茹子民如何”
赵吉利补充道:“这是我安西都护府与回鹘汗庭共同的决议。贵使,你考虑清楚,若是答应,在这八百万银钱上,便不再加息加罚,只算粮秣用度。若是有难处,那还请贵使回禀约茹茹本甚至上报逻些王庭,要么来打,要么走开,莫要扰我安西清静月月来说,说又说不出个结果,你们这些约茹人,好不烦人”
说到最后,赵吉利的语气陡然提高了八度,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绕梁激荡,把旦珠的冷汗都吓了出来,眼看那端坐上首的督本赵正,一脸眉清目秀的模样,竟然是个贪得无厌又颇有心计的家伙,上下约茹同时栽在他的手里,也不知是得罪了哪房的阎罗,遭了此等厄运。
当下便轻叹着摇了摇头,“如此便罢,我明日就回当荣,三百万两即日起运但临行前,还请督本再三考虑,毕竟这些约茹子民,空耗你安西的粮饷,也加大了我约茹赎人的负担。”
“我自有计较,贵使收好礼物,且去驿馆歇息吧”
送走了旦珠,赵正放下了酒杯,伸展着身体,闭着眼睛扭了扭脖子,平均四百两一个人,还真是贵得离谱呢就算去大食的海边买黑奴,这四百两也能买上他十七堆玛瑙珠宝什么的。
这种战争财发的是真心让人收不住手。
关于赎金这回事,赵正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取得了凉王的回复。赵硕也因此问过了安郡王,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能刮多少刮多少,所取之财拨付给安西都护府,往后便不再过问安西财政。
这样也有好处,朝廷省了事,赵正也省了事。不然就算二一添作五,几百万银运回长安,怕是夜长梦多,长安再运来铜钱充当军饷,更是更加地难上加难。
赵正觉得方法可取,但他又不舍得把这些约茹人如数放走,一边是钱,一边是人,他都缺。所以这种事情,与其自己操心,不如交给约茹人自己。对这些俘虏,许以诱惑,待之以礼,留下来,能过上比在约茹更好的生活,不留下来,他们也能为赵正带来不菲的收入。
顺其自然吧。
赵吉利眼见赵正笑了起来,便问:“你这是敲竹杠敲得心花怒放了啊,元良”
赵正哼了一声,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我们如今已是欠了汗庭多少钱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