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眨了下眼,小声道:“是娘、娘亲不见了。”
说罢,似是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太过冷淡可怖,他更朝着温萝的方向缩了缩,重新仰起头来,眼巴巴地再次叫道,“娘”
看到这里,围观众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之后,温萝总算舒出一口气,回眸望向顾光霁的眼神之中总算似春雪初融般带上了几分不同于戒备和调侃的笑意:“多谢师兄为我解围。”
顿了顿,她半是玩笑半是正色道,“我还以为”伸手揉了一把腿上紧紧贴着的男孩发顶,“你会误会我。”
说到这里,她掩饰般轻笑了下,不甚在意的模样,“毕竟我平日里所作所为师兄最为了解不过,若是你当真以为他是我的孩子,那也怪不得你。”
顾光霁平静地望着她,望着她强颜欢笑的眼角眉梢间或流露的黯淡,似是穿越了千山万水与浩瀚的时空,看见了曾经那个藏不住情绪的娇俏少女。
须臾,他淡淡摇头:“你的品性,我是知晓的。”
他语气平淡,也并无什么她见惯了的花俏安慰与哄人的言语,温萝却无端心下一轻,隐约品尝到了些前所未有的愉悦滋味。
她抿了下唇角,不动声色地对上他那双比起琉璃还要璨然的眼眸,心底暗道,没想到师兄平日里看上去不近人情,关键时刻倒是很会说话嘛。
一手轻轻捞起腿上紧紧攥着她裙角的男孩一只软软圆圆的小手,尚未开口时唇角便已不自觉牵了起来:“起来吧小孩儿,哥哥姐姐这就带你去找你娘亲。”
话音微顿,她轻轻俯下身,一手轻点男孩额心,故作凶恶地压低声线吓唬他,“提前说好哦,待会儿若是你再乱叫我娘亲,我可就不帮你了。”
男孩又是一个哆嗦,下意识乖巧点头。
温萝弯眸一笑:“这才对嘛。”说罢又揉了一把他发顶,一字一顿地强调,“记住了,要叫姐姐。”
系统沉默地缩回识海之中,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白衣男人负手而立,墨发翩跹,衣袂翻滚,自是一幅名家绘就而成的水墨美男图。
他垂眸凝视着不远处正浅笑交谈的两人的视线,似最为遥远却柔软的云端,也似初春终于消融流淌的迷蒙山涧。
然而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无言间的目光于他向来无波无澜的眸光而言,有多么温柔。
既然大包大揽下了助男孩寻到亲人的任务,温萝自然不会带着他漫无目的地乱走。
南海琉璃宫作为名动五洲的四大绝地之一,平日里来往宾客便络绎不绝,如今正逢天女节,人流更是拥挤繁乱,想在如此多的行人之中寻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而,若是察觉到男孩走丢,他的母亲应当不会贸然离开失散的地点才对。
只不过,男孩如今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视野范围也有限,几番询问下来,温萝却始终没能问出两人走失的地点究竟在何处。
好在男孩倒是极有方向感,自告奋勇牵着温萝袖角,极为自信地带着她一同向他一路前来的方向往回走。
他似是对一边容色淡漠的白衣男人颇有几分惧怕的心思,动作间不仅丝毫并未考虑他,甚至隐隐存着几分刻意避让的打算,拉着温萝的袖摆走得风风火火,活像是身后尾随着噬人恶兽一般脚步匆忙。
如今人来人往,哪怕是身负灵力也难保不会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一个不小心便似是男孩与亲人一般失散。
况且,为了尽可能维护秩序安定,南海琉璃宫中禁止御剑飞行,若是当真走散了,哪怕她与顾光霁之间能以神识查探到对方所在的位置,依旧难以在这下饺子一般摩肩接踵的殿宇之中赶到对方身边。
到那时,才是真的麻烦。
温萝下意识抬手,身体似是存在一种冥冥之间不知来由的惯性,在她回过神来之时,指尖已经极为自然地落在顾光霁宽大的袖摆之上。
是一种似是撒娇般亲昵的姿态。
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下,然而还未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男孩便已无知无觉地向前跑了很远。
温萝只觉得袖间一紧,不自觉更攥紧了掌心滑腻的袖摆。
事已至此,再磨磨唧唧、扭扭捏捏反倒失了风度,
更何况,不过是拉一下袖子而已,她又没主动牵上他的手。
思及此,温萝大大方方抿唇一笑:“师兄,跟紧了。”
下一瞬,笑意却猝不及防地僵滞在了唇畔。
顾光霁面上无波无澜,纤长的睫羽微微低垂着,修长指尖却极为轻柔地弯曲,柔软温热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触上她轻颤的指尖,坚定地收拢。
他面上并未显出半点异色,平静地迎上温萝略有几分惊恐的视线,半晌淡淡挪开视线:“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随即他踢开流云般涌动的衣袂,反客为主地上前一步,越过温萝半个身位主动牵着她向前行去。
两人指尖在一层薄薄的袖摆之上交叠,在人声鼎沸的人潮之中,是令人心悸的暧昧。
愣神只是一瞬间,一左一右两人牵引的力道加诸于身,温萝连忙收敛了心底蔓延的讶然,抬步迅速地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向前行,气氛颇有几分融洽和谐之感,更别提三人外貌气度皆十分出众,哪怕早已听说三人并无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关联,路过行人大多依旧会转过头来望上一眼。
硬着头皮迎着无数人的注目礼向前不知行了多久,温萝只觉得左手边的力道骤然一松,连忙一手扯着顾光霁停下脚步,一边垂下眼望过去。
在她的角度,只能望见男孩圆润的脸颊,他似是极为欣喜激动,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眼睛亮晶晶的。
“娘”
温萝:
现在她甫一听到这个字,心里竟然无端生出几分微妙之感。
几乎是瞬间,三人身侧便出现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女人蹲下身,紧紧将男孩揽入怀中,那力道无言间已说尽失而复得的忐忑和狂喜。
温萝如今已无情道大成,于她而言,这般浓烈又澎湃的情感看起来新奇又陌生。
在记忆中,哪怕是并未修习无情道之前,她似乎也极少产生这种极为波动生澜的情绪。
她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并未留意她与顾光霁尚未分离的指尖,就这样仿若未觉地任由他牵着。
顾光霁拧了下眉,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
她这般粗心大条,若是落在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看来往后,他免不了在此事上多花些心神,护着她。
原本虚虚落在她手背之上的指尖,下意识更紧地收拢。
两人心下各怀心思,女人却已收拾了心情重新直起身,对着两人一番感激。
临别前,男孩小心翼翼地随在母亲身侧转身回眸望了一眼,雪白的小脸在繁复袖摆间更显得肤色白皙,轮廓流畅,一双眼睛飞快地眨了下,冲着温萝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望向顾光霁时,笑意却立即收敛了,不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小幅度地抿了下唇角,勾起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温萝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眉眼舒展,颇有几分得意炫耀般挑了下眉,若有所指道:“这小孩儿还挺可爱。”
说到这里,她细细打量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语气之中染上几分正色,“长相也很可爱,像个小雪人。”
顿了顿,温萝猛然转过脸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师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性情想必不像现在这般冷淡吧是不是和他一样圆滚滚的、可爱得很”
顾光霁不言,清浅粼粼的瞳孔却转向她的方向。
半晌,他浸冰碎玉般清冽的声线散入虚空:“他不如你。”
温萝愣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如我”
随即她才意识到他言语间的深意,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师兄说的是他不如我可爱还是你不如我可爱”
或许是方才阴差阳错间的肢体接触无形间极大程度地拉近了两人空白了近百年的关系,这一来一回间的打趣自然得似是在往日发生过无数次,直到话音落地,两人才略有些怔然地顿在了原地。
一道声音却在下一瞬倏然打破了空气中尚未成型流动的尴尬。
“仙子姿容绝色,只不过发间坠饰却略显寡淡了些。小店饰品齐全,各类风格都有存货,两位不妨进来看看”
温萝如蒙大赦,也不管是否当真要买珠钗发簪,连忙回过身向店中走:“师兄,既然来了,不如就逛一逛吧”
她眨了眨眼,暗戳戳诱导,“若是师兄对这些女修常用的东西不感兴趣,不如就在外面等我”
她迫切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温萝本以为,她这含着小心思的提议于顾光霁而言,多半也是雪中送炭之言,却没成想后者容色淡淡地摇了下头:“不必。”
说罢,便似是生怕她再寻来其他借口由头逼着他离去一般,一步当先跨入店中。
修仙界中,同门师兄妹结为道侣极为常见,时常有道侣或是为了沿袭习惯,或是为了增添些情趣,哪怕是成了婚也刻意并不改口,店主便并未对两人之间看似疏淡的称谓生出多少困惑和留意的心思。
“这位郎君当真体贴,不如亲自为夫人挑一挑。哪些头钗是她更为偏爱青睐的”
温萝险些被一口唾沫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般咳了一阵,勉强辩解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顾光霁轻飘飘掀起眼皮睨她一眼,并未否认这“美好的误会”,只语气平淡道:“都呈来一观便知。”
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头,温萝深吸一口气,直到店主似是遇见贵客般欢天喜地地走远了,才忍无可忍般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这也与你的心魔有关么”
顾光霁看她一眼,抬手轻点她额心,
修如梅骨的食指微微使力便将她向后推了推,面上波澜不惊地点了下头。
温萝一时无言,在记忆之中翻遍了与各路美男相处的画面,也并未找到哪怕一瞬间如此刻这般落在下风却又无可奈何的情境。
她干脆破罐破摔地勾了下唇,一手拂开他虚虚点在她额前的指尖,似是叛逆的少女般反倒刻意更向他的方向进了一步,眼波流转的凤眸抬了抬,红唇轻启:“师兄,你知不知道,我们无情道修士需要勘破情劫才能算作真正入道。”
说到这里,她轻轻偏了下头,发丝缱绻自肩头蜿蜒而下,发梢若有似无地穿透顾光霁身前雪白的交襟,一路刺到他心口去。
“师兄突然对我这么好,难不成是想要做我历劫的对象么”
系统:“”
系统:“快答应快同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哪怕是试用,你好歹也有了转正的机会,总好过在大门口徘徊半天,却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顾光霁垂下眼,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姝丽无双的容颜。
他的确是应当首肯的。
毕竟,哪怕是为了渡情劫,她也至少会有一刻是爱他的,而那则是他此刻唯一需要的。
这样一来,他便可以达到系统的要求,随后彻底摆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