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 店主身后缀着两三名手捧木盘的小厮自内室折返回来了。
木盘之中垫着质感极佳的绒布,行走间光影变幻间,隐约泛着温润澄莹的光泽,
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珠钗, 样式各色, 却无一例外极为精致夺目, 在穹顶之上落下的日光中,在某些角度折射着格外绚烂的光晕。
店主望着顾光霁的眼神发着亮, 仿佛见到一座闪闪发光的灵石山。
“这些都是小店珍藏的存货, 您看一眼,有没有夫人喜欢的”
温萝本便并未期待顾光霁的回应, 闻言下意识侧过脸望过去。
顾光霁抿了下唇角:“师妹”
“夫人,您可有心仪的款式”
温萝脸色沉得似是能掐出水来, 然而此刻再作否认无疑是在打顾光霁的脸, 只得不尴不尬地静立原地, 木着脸道:“劳烦您还是将这些撤下吧,我对这些其实”
耳侧却猛然掠过一道劲风, 碎发翩飞,衣袖翻动,
温萝讶然回眸,只望见顾光霁正面色沉静地缓缓收回右臂, 骨节分明的五指重新拢回飘逸宽大的流云袖摆之下。
他腰封右侧平日里悬着专门用以存放灵石的储物袋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温萝心底升腾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不会吧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难不成顾光霁干脆将整个储物袋之中的灵石尽数掷给了店主,只为了给她买几个头钗发簪
那其中的灵石,恐怕足以买下整个十个南海琉璃宫中陈列的物件都不止。
店主捧着储物袋,只简简单单向内扫一眼,便被这财大气粗的出手迷得笑得睁不开眼, 喜笑颜开之间自然而然便将温萝先前未尽的话彻头彻尾地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声道:“这太多了”
顾光霁眸光淡漠,似是扔出去的不是灵石,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一手后负淡声道:“你们先出去。”
温萝面色古怪地抬起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光霁这格外不符合他往日里清冷淡然作风的豪横手笔,看起来似是格外蕴着几分深意,远远不止为她买下这一排珠钗这么简单。
他兜兜转转之间,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看来反倒只是为了尽快清场,让这不算逼仄的空间之中保持着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状态。
莫非他有话要对她说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温萝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难不成顾光霁想要对她说的话,与她方才“以毒攻毒”随口而出的问题有关
他会跟她说什么
她心下惊疑不定,房中旁人却已再清晰不过地领会了顾光霁并未遮掩的用意,眸光暧昧地在两人之间黏腻地来回流转,动作极快地将托盘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便脚步匆匆地迅速向外退去,
活像是就算顾光霁开口将整个店面要下来也绝无二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储物袋欢天喜地地离开。
人流如潮水般退去,在殿宇之中传出阵阵轻快的脚步声,依稀有回音绕梁不散,若有似无地钻入耳廓,掩下胸口一下又一下如擂的心跳。
馥郁的冷香在空气,无端在这渐次空旷下来的空间之中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
温萝缓缓抬起眼,对上顾光霁琥珀色眸底深邃难明的眸光。
时间似是在这一刻无声地静止。
门外却倏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人一袭青衫,墨发如瀑,玉冠束发,手中轻摇一把折扇,一手拂开人群逆行而来。
他身后便是日光倾落,琉璃剔透澄莹,灿金色的日光透过穹顶镀上一层淡蓝的光晕,与他一身颜色融在一处,更添几分温润风流。
温萝面色一僵,下意识撇过脸,佯装不识般仰头盯着穹顶之上繁复精美的雕花细细端详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
青衫公子三两步上前,俊秀脸庞在两人视线之中愈发清晰起来,一双眼眸定定望着温萝,似有万语千言缱绻没入流淌的眸光。
“温姑娘,终于见到你了。”
早在青衫公子现身之前,顾光霁便已察觉了他并未避讳的视线。
他如今已是合体期修为,半步便可晋升大乘期,神识感知皆非寻常修士可以比较,
更何况剑修更重天人合一的忘我境界,哪怕是对方与他同为合体期,也绝无可能自他无时无刻不散布的神识之中遁匿身形。
况且,此人眸光炽烈专注,丝毫并未遮掩与顾及旁人,让他想忽视也难。
实际上,此人的身份并不难猜测,仅看他颇为出众的外貌气度与言谈举止之间的热切,结合他早已知晓的温萝的行事作风在一处,便可轻而易举地窥得一二。
然而这一次,与往日听闻亦或是亲眼旁观她私下不为人知的暧昧之时相比,他心底恍然间似是滋生了些什么一时间难以辨认的繁杂心绪。
是与往日平静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神燥郁的反常情绪。
入鬓的剑眉不自觉沉了下来,静默良久,顾光霁破天荒主动在识海之中开口:“这便是你先前所言的剧情之中的人物”
系统忙不迭摇头:“那怎么能够这充其量是个丰富女鹅人设的工具人罢了路人甲而已,你可是名文定下的正统男主,他和你之间隔着天堑一样的距离,比不得比不得。”
说到这里,它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般眼前一亮,煞有介事道,“怎么,天上下红雨了你竟然会开始操心这些事说吧,是不是我们女鹅魅力天下无双,你终于真心实意地发现她的好并且喜欢上了她,现在和她的老情人狭路相逢,控制不住开始吃醋了”
顾光霁并未立即回应。
似是先前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为他开启了什么无形的闸口一般,这一刻他抬手轻扣温萝腕间的动作行云流水如云出岫,看起来格外自然熟稔。
与此同时,纤尘不染的雪白长靴自流云般翩跹的衣袂之下探出,向前稍进一步,便将温萝若有似无地护在了身后一寸的位置。
至少,是一个能够绝对阻断青衫公子视线的位置。
温萝情不自禁松出一口气来,回过神来之时,早已下意识向着顾光霁身后小步更挪了几寸。
视野之中是顾光霁平直宽阔的肩膀,他身形并不算过分壮硕,在轻盈飘逸的雪白道袍之中,甚至显出几分凌然清瘦,却在这一刻无端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定之感。
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比起和尚未掰扯清楚关联的顾光霁继续顺应着趋势不清不楚,她更怕遇见“旧情人”
而如今倒好,两样令她难以招架的状况让她同时碰了个正着。
温萝难耐地闭了闭眼。
一边是近日来她才恍惚间察觉的新晋垂涎美色、却因身份性情而不得付诸行动,只能不远不近,尴尬又暧昧地共处的对象,
一边是曾经柔情蜜意、山盟海誓、放肆地展露过兴趣,却早早已失去了新鲜而横生腻烦,却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曾经的垂涎对象。
真是天要亡她。
尽管“阅男无数”,且大多相处时日都不会超过七日,合该是连长相性情都淡忘混淆的状况,温萝却对眼前这名青衫公子印象颇为深刻。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性情与温润疏朗外表严重不符,对她情根深种之时极为粘人,甚至就连她日日修炼之时都要陪在身侧,令她叫苦不迭。
温萝屏息尽量缩小存在感的短短时候,青衫公子已三两步上前欲行至她身侧。
他甫一靠近,她便登时回想起那些为了甩脱他而没日没夜逃命般赶路的昏天黑地的日子,不自觉更向顾光霁身后撤了一步,一手轻扯他袖摆,眼眸定定地盯着穹顶,小声道:“师兄,走了。”
见她似是并未打算与此人“再续前缘”,顾光霁面色稍霁,侧了侧身更将温萝向身后掩了掩,缓缓抬眸对上来人灼灼向身后落的视线。
青衫公子面色显然不如他这般好看,好看的长眉收敛,肤色白皙宛若玉落青松:“这位道友是”
顿了下,他视线在顾光霁一身道袍之上上下扫一眼,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是青莘剑仙顾光霁”
这个名字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特质,几乎是在辨认出顾光霁身份的那一瞬间,青衫公子面上隐隐的戒备和敌意便登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稍纵即逝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异神色。
系统咂咂嘴:“他怎么见了你,就像是臭媳妇见公婆一样忐忑该不会当真把自己当成女鹅的什么人了吧人家拿你当大舅子呢,可比你入戏多了,好好学着点”
似是为了印证它的猜测,下一秒便见青衫公子折扇一收拱手作揖:“在下朗俢,是温姑娘的故友,见过顾师兄。”
温萝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闻言干脆放弃了继续做缩头乌龟的打算,足尖微挪便自顾光霁身后显出身形来。
正欲开口再次严词与他说明她心下从未当真对他有意,却见顾光霁破天荒勾了下唇角,犹若那名家绘卷之中雪山之巅扶手静立的谪仙,在这一刻冰雪消融般倏然鲜活生动起来。
他抬起眼,一双半遮着的琥珀色眸底辨不清情绪,淡声道:“我恐怕担不起这声师兄。”
温萝面上怔了下,不可思议般侧过脸。
视线之中,男人线条优美的薄唇缓缓翕动,声色泠泠如冷玉浸冰,“你与她,如今并无半点瓜葛牵扯。”
朗俢梗了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顾光霁此言几乎并未遮掩冷淡与敌意,独属于男人之间的直觉令他下意识心底警铃大作,半是狐疑半是试探道:“顾师兄言重了,你我既然身为同辈弟子,你作为青玄宗首徒,论实力资质,自然当得起在下一声师兄。”
闻言,顾光霁眉峰微动,淡淡掀起眼皮,眸光沉静似海,却无端显出几分并不惹人生厌的倨傲和讽刺:“如若如此,我的师弟也着实太多了些。”
温萝难耐地扶额。
朗俢并非三大仙门弟子,师门不过是元和边境一个不入流的中等宗门罢了。
顾光霁此言,于朗俢而言无异于杀人诛心。
果不其然,朗俢向来温润和煦的面色倏然下沉,却并未立即发难,静默片刻后反倒转向温萝的方向,眉眼收敛,轻声道:“在下自知配不上温姑娘,可一腔真心却绝无半分掺假。
况且,情之一字,向来并非身份地位能够桎梏自从三月前一别,在下便对你日夜难忘,寤寐思服,如今终于见到你安康无恙着实欣喜,压抑不住前来见礼你与顾师兄不必在意,在下绝无他意。”
说到这里,他略有几分讶然地抬眸看一眼一旁并未做声的顾光霁,“顾师兄清减高洁、爱剑如命的名声天下人皆知,今日却竟会出现在此,莫非不会荒废剑术课业么”
系统忍无可忍地“呕”了下:“是哪里传来的一股清香绿茶气息”
顾光霁面上无波无澜,似是并未动怒,只平静道:“师妹有意,我自当满足。”
朗俢:“”
似乎实在是朗俢咖位太低,系统并未过多纠结他此刻颇有歧义的发言,转而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出言提醒道,“对了,还记得当年女鹅让你教她练剑时,你追查的邪祟么它其实算得上剧情前期称得上号的小boss,会在你和女鹅感情升温、达到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阶段的时候卷土重来
百年前,你以为已经成功将它斩于剑下,实际上它却拼尽全力留下一抹残魂游弋于世间,现在恐怕早已开了灵智。在剧情中,它知道实力根本比不上你,但却想报仇,在察觉你对女鹅不一般的感情之后便决定挟持女鹅。
不过不用担心,与其说它是个小boss,倒不如说是你们之间感情的助推器要是这点小风浪如果你都摆不平,你还靠什么当男主”
顾光霁却并未缓和面色,沉眉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她岂不是不得不遍尝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之苦要她付出这样的代价,却只不过是为了推进所谓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