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条。”他说。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亲笔写了张收条递给他。接着他喝了一杯柠檬汁和一小块由见习修女们分发的甜面包后就退出帐篷到另一个营帐里去了,那营帐是人家为他一旦想休息而准备的。他在那儿脱下了衬衫,在行军床边上坐下。下午三时一刻,他把一粒手枪子弹射进他的私人医生在他胸脯上用碘酒画的圆圈里。这个时候,在马贡多乌苏拉正奇怪牛奶煮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开,她揭开炉上的奶壶盖一看,里面全是蛆虫。
“他们杀死了奥雷良诺”她惊叫起来。
出于她的孤独的习惯,她向院子望去,只见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全身被雨水淋得湿透,神情很忧郁,比他死的时候老多了。“他们背信弃义地把他杀死了。”乌苏拉一口断定:“谁也不会好心地替他合上双眼。”傍晚时她抬起泪眼,看到一些急速旋转的发光的橘黄色圆盘象流星似地划过天空。她想,这就是死的标记。当人们把裹在因血迹发硬的毯子里、圆睁着双眼的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抬来的时候,她还在栗树下她丈夫的膝盖上啜泣。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没有危险。子弹准确无误地沿着一条轨迹穿过身子,医生可以用一条浸过碘酒的布条,从前胸塞进去,从后背拉出来。“这是我的杰作。”医生得意地对他说:“这是唯一可以穿过一粒子弹而不会伤着任何要害部位的一个点。”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身边围着那些悲天悯人的见习修女,她们声嘶力竭地高唱赞美诗,祈求他的灵魂安息。这时上校懊悔没有象预先想的那样把子弹打进上颚上,他没有那样打,只是为了嘲弄一下庇拉特内拉的预言。
“要是我现在还有权的话,”他对医生说,“我一定不经审判就叫人把你毙了,这倒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而是因为你让我出丑。”
他自杀未遂这件事很快便使他恢复了失去的威望。那些编造谎话说他所以出卖战争是为了换得一幢墙壁用金砖砌成的住所的人,现在把他的自杀企图描绘成一种保持荣誉的行动,称颂他是烈士。以后当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拒绝接受共和国总统授予他的功绩勋章时,连最激烈反对他的对手也列队来到他房里,要求他不承认停战的条款,以发动一场新的战争。家里堆满了为赔礼道歉而送来的各种礼物。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为时已晚地意识到自己拥有老战友们的众多的支持。他没有排除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可能。不仅如此,有些时候,他对发动一场新战争的想法是那么振奋激动,赫里奈多马尔克斯上校甚至想,只要找一个借口就马上可以行动起来。实际上也给他提供了这样的借口。共和国总统在每份请求书未经一个特别委员会根据国民议会通过的拨款法审核以前,拒绝支付自由派和保守派老战士们的战争养老金。“这是对停战协定的践踏”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吼道:“那些老战士等待邮局的通知将等到老死。”他第一次离开了乌苏拉为他养伤而买的摇椅,在卧室里踱来踱去,决定给共和国总统口授一封措词激烈的信件。在这份从未公布的电函里,他谴责政府方面首次违反了尼兰德协定,他说要是十五天之内不解决养老金的拨款问题的话,他将进行殊死的战斗。他的严正的态度,使人觉得甚至可以指望保守党的老战士们也会参加他的队伍。但是政府的唯一回答是借口保护他而加强了已在他门口站岗的军事卫队,以及禁止他跟任何人会见。全国各地对其他几位须小心防范的头头们也采取了类似的措施。这是一个多么及时、多么突然、而又多么有效的行动啊停战后两个月,当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身体完全康复了的时候,他的那些最坚决的谋事者不是死了,就是被放逐出国,或者永远被民政局管住了。
十二月,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离开了养伤的房间,对他来说,只要往走廊里看上一眼就足以使他不再想战争的事了。乌苏拉以一种在她那个年纪简直是不可能有的精力,重新使家里焕发青春。“现在让他们瞧瞧,我是什么人。”当她知道儿子不碍事了时这样说:“没有比这座疯子们的家更好、更向大伙儿敞开大门的人家了。”她叫人清扫和油漆了房屋,换了家具,修复了花园,种上了新的花卉,打开了门窗让夏天耀眼的亮光一直照到卧室里。她下令终止一次次叠加的举丧活动,自己也脱下严肃刻板的丧服,换上年轻人的服装。自动钢琴又使家里荡漾起欢乐的气氛。听到这音乐,阿玛兰塔想起了皮埃特罗克雷斯庇,想起他黄昏时分佩带的栀子花和熏衣草香味,此时她枯萎的心底开放出一朵由时间滤净了的怨恨之花。一天下午乌苏拉想整理一下客厅,便去请守卫的士兵来帮忙。年轻的卫队长答应了。以后渐渐地,乌苏拉又派给他们新的差使。她请他们吃饭,送给他们衣服和鞋子,还教他们读书写字。当政府停止对布恩地亚家监视时,有位士兵就留下来跟家里人一起生活,为家里服务了很多年。新年那天,年轻的卫队长被俏姑娘雷梅苔丝的冷淡激疯了,一早起来竟为爱情而死在她的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