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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闺秀离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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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郎一病,孟家上下越发忙得不可开交,好在章飞凤乃是将门虎女,治家一道亦如治军,颇有乃父之风,才没有乱得鸡飞狗跳。饶是如此,下人们难免也有忙中出错的。

不管别人怎么样,孟丽君依旧不插手备嫁的事——准备了这么多天,她这会儿想管也无从下手了——正好精心看护魁郎。

魁郎吃了药,烧渐渐退了些,一下午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孟丽君带着她的乳母用凉水拧过手巾敷在他额头上,不时更换手巾以图降温,隔半个时辰扶他起来喂水,到了傍晚,魁郎精神就好了些,坐起来吃了乳母喂得半碗粥。赶章飞凤回房,魁郎正好吃完,有了点力气,人也看着活泼一些。

见状,章飞凤连对孟丽君道:“亏得有你在,不然今儿可怎么得了。”

孟丽君道:“这是魁郎的福气大。小时候病一病,长大身子骨才更结实呢。”

章飞凤愁道:“真如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坐下喘口气才又道“唉,我这儿乱乱得,就不留你了。回去吃过饭,到娘那里请过安,就早些睡吧。我听你的丫头说,你这两天睡得也不好,药还吃着么?那些诗啊、词啊、曲啊、赋啊的先不要弄它。现在可不敢累着,不然到了吉日怕气色不好。”

“那我先回去了。魁郎烧慢慢退了,嫂嫂不用担心。吃过饭我再过来看看。”

用过晚饭,孟丽君先到上房向父母请安。说了一回魁郎的病情,孟士元夫妇见她神色怏怏,只当她还是为了刘家的事,都劝了一番,孟夫人又道:“好些话该教你,早前觉得不急,现下你可要用心记下。”说罢,也给她讲些为妇之道,什么早起晚睡,孝顺公婆,体贴丈夫,疼爱小姑,林林总总。

孟夫人长篇大套地说了一会儿,孟丽君安静听完,只轻轻应声“是,女儿记下了。”

该劝的都劝了,见她依旧的满面不舍,孟士元心疼的紧,心知这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解的开的,轻叹一声,缓缓道:“顺逆皆做寻常看。事已至此,一味感伤幽怨有何用?倒不如打点起精神……”

“好孩子,娘读的书没你们爷俩多,只知道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刘奎璧别的不说,来求亲的确是诚心诚意来的。”孟夫人说那么多,不过是想把孟丽君的心思引开,费了半天唇舌没见效,又让孟士元一句话拐回来了,气的孟夫人截住他,干脆拉着孟丽君的手,自己劝她:“常言道福祸相依,如今刘候虽说以势压人,总强过皇甫家押解进京。再说了,事已至此,愁也愁不来。看开点,成日里愁眉泪眼不过白白作贱了自己。”

孟士元夫妇苦口婆心地劝,可惜药不对症。

孟丽君不能说出真相,只坐在父母身边安静坐了,心想,从此以后孤身一人,怕再不会有人如此谆谆告诫,语重心长了。心里很是难过,道:“女儿这一去,就不能常在爹娘膝下尽孝了,您二老还请看在哥哥嫂嫂和魁郎的份上自己保重,无论怎样都不用牵挂我,我自会小心谨慎,绝不会有差池的。”

孟夫人给她说的忍不住落泪,口中却道:“我的儿,快别这么说,等咱们都去了京城,要是你想家,我常叫人接你回来就是。”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等到成亲那天有你累的,趁现在好好养养精神。”怕孟夫人一哭,再把女儿也惹哭了,孟士元赶紧出声道。

孟夫人回过味来,强收了泪,又问跟来的人,见是苏映雪,点头嘱咐道:“你是个细心的,这几日你姑娘不痛快,说给她们服侍的仔细些。”

出了嘉荫堂,孟丽君又往章飞凤院子里来。孟嘉龄也在,见她进来心里先是一惊——孟丽君从来娇憨可人有之,谈笑宴宴有之,顾盼飞扬有之,但今天留恋中带着果决,不舍中夹杂坚韧。孟嘉龄不由脱口道:“哥哥虽没本事留住你,不过你放心,有爹和我在,总不会让你在刘家受委屈的。”

一句话说的孟丽君心里越发感伤起来,路固然是她自己选的,但对亲人的依恋,并不因此而减轻半分。忍了半天的眼泪在忍不住,抛珠般地落下来。

章飞凤先剜了孟嘉龄一眼,这才笑道:“哪有姑娘一辈子留家里的。刘家,侯门府邸,还能没有规矩?这亲事是他刘奎璧诚心求来的,要不是对丽君爱重之情,他何必费那么大功夫?再说,丽君大家出身,家世、举止、模样、行事可有能被人挑剔的地方?等到了刘家,必得公婆欢喜,你大可不必在这儿瞎操心。”

孟嘉龄自知失言,被章飞凤一席话说的脸上讪讪不已。

孟丽君道:“我去了以后,爹娘就全劳哥哥嫂嫂侍奉了,二老上了年纪,哥哥嫂嫂千万想法子劝解,别为了我伤心。”

“你呀!”章飞凤哭笑不得:“姑娘出嫁是喜事,爹娘肯定舍不得,要说伤心却不至于。你放心,有我和你哥哥呢,难不成你出了嫁,咱们就不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了?我看你呀,就是书读多了,心思太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进来看看魁郎。”

厢房里,魁郎已经睡下,奶娘坐在床边,见章飞凤姑嫂进来,忙起身。章飞凤怕摇摇手,命她不用请安问好,以免惊动魁郎。孟丽君悄悄走近床前,见魁郎裹着一床红绫薄被,两只小手放在被外,睡得正香。摸摸他的小手,又轻轻摸摸额头,见烧已完全退了下去。

大家放了心,孟丽君正要回去,孟嘉龄将她叫住,从袖中拿出几张纸,借着灯光,孟丽君见是几张银票,心里不免奇怪——兄嫂给的添妆,已经放到嫁妆里了,现在要交到自己手上的这是……

孟嘉龄解惑道:“这三百两银子不在嫁妆单子上,你自己收好,算是我和你嫂嫂的一点心意。”

其实这三百两银子还是章飞凤的主意。

即使章飞凤嫁的是诗书传家,内帷整肃的孟家,也不觉得媳妇手里有私房钱是什么不应该的事。孟嘉龄隐约知道此事,却不曾点破。章飞凤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加上她和孟丽君原本情分就好,更怜惜她要嫁入刘家那种外戚。婚后虽说要同刘奎璧去京城,离了婆婆,可刘捷在京中那些姨娘,还有庶子庶女,想想都觉得头疼。便同孟嘉龄商量,从自己嫁妆中取了三百两银子,“我知道刘家不会亏了丽君的嫁妆,有爹娘给的妆奁在,这点子钱实在算不得什么。丽君这几年在我跟前,从来是把我当亲姐姐,我也当她是我亲妹妹看待的,悄悄给她点零用,权当是为了让我心里舒坦吧。”

孟丽君稍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中感激:“那就谢过哥哥嫂嫂了。”也不多说,接过银票,告辞而去。

章飞凤送出来,看着苏映雪跟着她走远,想起自己临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患得患失,悲悲戚戚。摇摇头,心道别看平时孟丽君练达通透,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事到临头终究绷不住了,明天还得好好再和她说道说道。反不疑有他。

*

走到幽芳阁门前,孟丽君回头对苏映雪道:“好晚了,路上都没什么人走动,你回去吧,明天来早些。”

“今儿晚上是谁值夜?荣兰一去,姑娘身边除了我,就是那几个小丫头,当真要赶我回去?”

“好了,今天是阿九,是个妥当的。回去吧,再拖一会儿,嬷嬷该着急了。可要叫人陪你。”

“没几步路,我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几万次了。”苏映雪笑道。

“明天记得早点来。”

“好——”苏映雪拖长声音:“天不亮就来。”边说边推着孟丽君进了门。

里面两三个小丫头迎出来,苏映雪看见阿九,问:“姑娘还是让你睡外间?”见阿九点头,便道:“晚上警醒些,不要姑娘叫几声你还没听见。”说完又叮嘱别的小丫头几句才返身出来。

因孟丽君借口睡不好,幽芳阁里备着安神的药材,她又通歧黄之术,随手开一剂方子,只说自己吃,再把药下到阿九的茶里哄她喝下。阿九哪能料到这个,自然着了道。

孟丽君谨慎,初时先老老实实地睡下,养足精神,等到了子时,外面夜深人静,阿九的药力发作,这才翻身起来,坐在桌前给家里留一封书信,信中言辞哀婉,除了劝解之外,另请父母将苏映雪认为义女,代替自己出嫁。

写完信,打开前日所画写真,想一想,在画上题了一首七律“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瑕。避世不能依膝下,全是聊作寄天涯。纸鸢断线飘无际,金饰盈囊去有家。今日壁间留片影,愿教螺髻换乌纱。”1

写毕,将写真并书信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这才找出原本藏着的一身湖蓝色长衫穿上,再把头发改梳成男子发髻,立时从雪肤花貌的美红颜,一变为翩然俊雅的美少年。孟丽君起身在穿衣镜前踱了几个方步,左右看看再无破绽。做完这些,就听桌上自鸣钟“当、当、当”响了三下,孟丽君心知和荣兰约定的时间要到了,一撩长衫下摆,朝上房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遥拜过爹娘,轻轻推开房门,孟丽君闪身出去。外面更深夜静,万籁俱寂,天上星河灿烂,斜月西沉。亏得她胆大,借着星月微光,分花拂柳,一时来至后花园西角门。

钥匙是荣兰早就偷偷配好的,孟丽君开了门,站在门外台阶上轻轻咳嗽一声,就听“的、的”一串马蹄响,荣兰手里牵着马从拐角后面转出来。

孟丽君快步迎上去,荣兰小声道:“姑娘可出来了。我都打理好了,咱们走吧。这时候过去正好赶上开城门。”无忧爱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