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青鸢是最早入宫服侍宫主的,两人修为又高,皆已是金丹初期,是这几位师姐们的长辈。镜花宫修行严苛,紫鸢又分外严厉,时常将一众小弟子们骂哭,青鸢性格温和,紫鸢不在时,常暗中相助,教导小辈,深得弟子们的喜爱与尊重。
当年青鸢与凡人私奔离开镜花宫时,一群春心萌动的小弟子们还好生羡慕,可没过十几年,便知得青鸢这副惨淡结局,皆黯然垂泪。长情静静地听着,这么多年来,他仿佛是第一次了解自家母亲。
二更亥初,长情开始盘膝打坐,双手成诀分别放置于膝盖上,心念集中,平心静息,潜心修炼直到天明。
炼气期的本质是将集于天地间的灵气引入自身体内,为已所用,共一十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逐步排出体内的毒素和杂质,最终打通全身经脉,达到强化肉身的境界,过了炼气期,凡人才具备了仙修最基本的资质。
有些凡人天赋异禀,短短数月或数年便可突破,而大多数的凡人穷其一身,也就停留在第五、第六层,再无进展。只因人世间灵气稀薄,修炼越往后,灵气所需越多,除了修真者自身资质差异外,有时也需要各种机缘。
所以仙魔两界的灵草和丹药才会如此珍贵,修炼后期大量的灵气均需灵草和丹药的转化和巩固,所以财力雄厚的仙门大派更易培养出优秀的弟子,而穷门派,几百年也难出一个金丹的,长期以往,难免门派衰落,沦为不入流的四、五线杂派。
长情属于比较特殊的,他资质极好,但并不属于天赋异禀者,当年青鸢也是修炼了五、六年才过的炼气期,即使长情比青鸢更有潜力也更努力,没有个三、四年也很难突破。
但是他与青鸢血脉相同,青鸢临死前将毕生的灵气渡给长情,紫鸢又在御剑飞行时引导长情将灵气转为自身的修为,他的修炼早已不像他人般费劲心思萃取外界灵力,只需凝神修炼,稳步提升阶段,即可冲破炼气期。
所以紫鸢教长情更多的是剑法,“夕照”是难得的名剑,普通凡人根本拨不出剑鞘,长情一介新手,如何操控“夕照”是个难题。因此镜花宫教导长情的基础剑法是针对“夕照”量身定夺的,相当精妙,其难度远高于如何突破炼气期。
关于渡灵气之事,理论上来讲,仙魔两界渡灵气或是魔气很普遍,仙修者受伤时,身体虚弱时,走火入魔时,其他人渡来的灵气都能解一时之需,但因各自体质不同,修炼方式、门派不同,渡来的灵气是不能长久停留在他人身上,更别提是转为他人的修为。
所以说长情特殊,初入仙门就继承了母亲毕生灵气,又有镜花宫宫主亲自助他复活名剑“夕照”,再有紫鸢不遗余力地教导入门剑决心法,如此想来,像长情这种好机缘的,这世间还真没几个。
三个月后,长情炼气期已破四重,夕照的基础剑法也已练得行云流水,紫鸢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从第四个月起,紫鸢开始增加难度,单手与长情过招。是的,没有错,一个金丹初期的宗师级人物与一个才修行了三个月的新手过招。
刚开始时,长情经常被紫鸢打飞,手里的“夕照”连半炷香都撑不过,每天都是一身伤的回房间,断手断腿那是常事,有时还是手脚并用爬回房间的。这令小师姐们看得心痛不已,每天晚膳时用南海秘药“接骨散”敷着他的断骨,还拼命给他喂各种仙草灵丹,第二天伤势养好一半,又是被紫鸢的剑气劈得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即使如此,长情也是咬紧牙关,一滴泪都没流过,并别提喊声痛了,这种外伤与他小小年纪所经历的丧母之痛比起,简直不值一提。更何况,他从来是个刻苦坚韧、有毅力的孩子,深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与天赋一般重要的,还有努力。
只有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苦修行而得来的修为,才是自己真正的修为。
长情日复一日地接受紫鸢地狱般的磨练,毫不退缩,半年后,长情也能在紫鸢的剑下走出个十七八招了,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紫鸢放水的缘故。如今他的剑法远胜于那些修炼数年的外门弟子,炼气期已至第七重。紫鸢知道,是时候让他离开镜花宫去参加九天玄宵派的入试大选了。
离开镜花宫的前夜,一众小师姐们哭哭啼啼地帮他打好包裹,还给他准备了一身新的男装,弄得长情心里也是好一阵难受,鼻子酸涩。
小师姐们又在他的身上塞了一堆灵药,紫鸢嫌她们罗嗦,一声怒吼把她们全赶出了长情的房间。她对长情说:“今天早点休息,明日寅正出发。”
紫鸢走后,长情又去了外门子弟的灵堂,长跪在牌位前久久不愿起来,他知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回镜花宫了。
第二天,寅正时分,紫鸢准时来接长情,长情终于换上了大半年没穿过的男装,并将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年的这个屋子,又向躲在柱子后面抽抽噎噎的小师姐们拜了拜,红着眼睛对众小师姐们一一道别:
“红杏小师姐、青梅小师姐、金盏、银蓉、白桑、墨菊小师姐们,我走了,你们要保重,不用挂念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他抽噎着道:
“你们放心,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会记着你们,记着宫主和镜花宫,记得我是镜花宫的孩子…紫姨和你们,就是我阿娘以外,最亲的亲人了…”
说罢,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泪眼模糊中他跳上了“落霞”的剑身上,站在紫鸢的身后飞向天空,一群小师姐们都追了出来,向他挥着手,大喊着让他保重。
“落霞”穿破水月镜花宫的结界,直刺云霄,底下的宫殿越来越小,依稀看见楼台上一个红色的身影目送着他们,长情的内心一片唏嘘,更是不舍。在这镜花宫的半年,正是宫主、紫姨还有这一众可爱的小师姐这般亲和温柔地照顾,陪伴,才让他从丧母的巨大悲痛中走了出来,才让他那颗悲伤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于是,紫姨身后的这个小小少年从小声的抽泣转成了大声哭泣,当初被紫鸢劈断了全身的骨头他都不哼一声,如今在紫鸢身后的小长情,却哭成个泪人:再见了,母亲!再见了,宫主!再见了,小师姐们!
紫姨带着长情,一路直飞天下第一大派之九天玄宵派。
九天玄宵派位于歙州境内的黟山之巅,相传轩辕黄帝在此乘龙飞升因而被称为华夏第一奇山。黟山群峰叠翠,万壑峥嵘,绵延数百里,其中一池、二湖、三瀑、十六泉、二十四溪相映争辉,宛若仙境,山内古木灵药,奇花异草,三冬不凋,甘冽清泉,冬夏不变。
紫鸢带着长情御剑飞了整整一天,日暮时分,掠过黟山,长情放眼望去,只见下方群山脉络分明,重峦叠嶂,蜿蜒数百里的山脉覆盖着无穷无尽的苍翠青松。此时正值九和时节,满山的红枫、五颜六色的野花、松柏将群山染成浓青、浅绿、黛紫、朱红,好似天神信手泼墨的一幅壮丽画卷。
“落霞”冲破笼罩着群山的云海,长情顿觉眼前视野一片宽阔,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云海将大小山峰、千沟万壑都淹没在云涛雪浪里。云海上方,六座主峰拔地极天,气势磅礴,雄姿灵秀,好似浩瀚云海中的六座孤岛。
首峰为九天玄宵派掌门郎无为居住的莲花峰,另五座主峰围绕着首峰成一朵绽放的莲花,分别坐落着九天玄宵派闻名遐迩的五大内门宗门:万相星罗宗、砺剑宗、神隐宗、仙鹊宗和寒铁宗。
而主峰之下,另有次峰七座,坐落着外门七大堂,分别为万相星罗宗管辖之下的珍味堂、冶金堂;砺剑宗之下的无事堂;神隐宗之下的锦织堂、知礼堂;仙鹊宗之下的集草堂和寒铁宗之下的公输堂。
“落霞”停在六座主峰的十几里外的结界处,再也进不了半分,紫鸢手中翻出一灵犀鹤,纸鹤没入结界化为一紫色光束遁去。
片刻,结界中飞出一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着一袭藏蓝色长衫,长衫下摆,金线刺的二十八星宿图在夕阳的余辉下闪着细微光彩,精美绝伦。
少年的飞剑稳稳地停在一丈开外,向两人抱拳行礼道:“晚辈万相星罗宗的弟子星轩,奉师傅之命来接两位贵客。”说罢双手结印:“开!”
只见透明的结界壁处出现一个小小的裂口,紫鸢带着长情自裂口处飞入结界,裂口随即闭合。星轩带两人直奔万相星罗宗中所在的光明峰,峰内的房屋、楼阁、山石、亭台按宗师星轨自创的五星四象法阵排列,若无本宗门弟子带领,外人是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
星轩穿过数排松木阁楼后,将两人带至峰顶最深处的观星楼外,便行了一礼后,告退而去。
紫鸢推开门扉,只见屋内一张堆满古书、黄纸、符箓的长桌旁,坐着一位三十几岁的男子,右手执笔,左手正拿着刚画完的一道符咒低头思沉。男子头发凌乱,双眼下两个明显的黑眼袋,稀疏的胡子渣挂在青灰色的下巴上,一副邋遢颓废样。
紫鸢看到他时,一双美丽的秋水明眸漫上暖意,连万年不变的冰寒神色也柔和上几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