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第一百四二章:考验与裁决
“阿丽西雅……?”她低声呢喃着,漆黑法帽下、一双眸子幽幽凝视着将军的眼睛,仿佛烛火无声地燃烧在理智者的呓语中,伴随酒酿一般的悲哀,在言语止息的刹那,沉默入了绝对寂静里。
时间依旧处于静止的状态,仿佛直接从脚底割裂了双方,将两人分割到天的尽头与地的深渊,甚至是倒转坠落,使思绪陷入了完全的空白。阿丽西雅乍一震悚,她猛地回神,发觉魔女仍然站在自己面前,犹如一座亘古不变的磐石,亦是遥望索多玛的盐柱永恒地矗立在了故土。于是,她终于踏上前去,像是将脚边的荆棘蒺藜尽都扯断似的,忽然抓住了雪凌的两肩,暗绿双瞳里的蠢动未有消止,只留下一派近乎于无的蒙顿,与可怕的锋锐碰撞交缠。
“我……”未等那话音彻响于整片死荫,将军只望见了刺眼的光晕,魔女的外轮廓形被勾得僵直冷硬,第三者的身影踯躅在目光可及处,恐怖而不协调的光辉泼洒下来,犹如降临西奈山的神灵正在宣读着十戒。狮鹫羽毛的金黄色乍入眸间,点染上晨曦发缕的艳红,消无声息地隐没在了视线尽头——那局外人突然望向了这边,慢慢揉了揉狮鹫身上的柔软,诡谲变化的笑容在嘴角徘徊不散。
“无论如何,这都是小雪凌……自己做出的选择哦。”轻飘飘的言语如同从罪人的骨髓中吮出的毒酒,将怜悯的粉末播洒在一滩苦水里,顿就敛下眸中坚决,竟使阿丽西雅猝然悸动。雪凌摁着帽檐,半眯眼睛、扭头朝后窥望了一眼,晨曦径直从她身侧绕过,微笑是被强行钉在脸上的假面具,直到完完全全显现在将军的面前时,这半精灵大小姐方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么——西雅你,又会如何决定?”她轻笑着,缓缓凑身过去。
“这样说来,我也有成为魔界公民的打算呢~如果可以的话?”晨曦判若无事般撩了撩长发,青蓝耳坠依附着她的尖耳,恍惚映入了对处人的面容。语声暂止的刹那,将军突然狠瞪了她一眼,暗绿眸子倏地圆睁,厚厚的眼皮里似有愠怒流泻出来。然而,当她发觉魔女再一次念叨起自己的名字,阿丽西雅立马恢复了常态,“啪”得攥住晨曦的左手,皱起的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呵……我会考虑告诉奈洛维希的,但是,之后的考验……我,绝对不会协助你们任何。”
“这就足够了。”半饷之后,雪凌终于吐露出一句话,红瞳遥望着落地窗外的城镇,灰蒙模糊的大色块被勾勒出了直直的轮廓,较早晨更趋强烈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打在屋檐上,隔着那块玻璃、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纱。她知道这才是所谓的午后,之前寻思的傍晚只是个错误的揣测罢了。直到狮鹫的低吼响彻耳畔,他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魔女这才转过身去,漆黑十字架耳坠晃晃摇摇,完全覆上了一层光晕。
她蓦地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孤独,包裹着那空洞的驱壳,像是暴雨前的海藤壶依附着岩石,剥离不下一分一毫。某种虚幻的声音缭绕着她的脑海,仿佛浪涛永远呼唤着灵魂。于是,雪凌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视线突然变得异常蒙顿、扭曲、麻木,是片段化的字母镶嵌在马赛克上,继而霸占了整个视域,使她不禁想起群居的水蚁在雨中扩散的景象。
时间与空间无休止地变化着,像是人类新陈代谢褪下的皮肤,忘却自身的忒修斯之船被推入了幻变的浪涛里。
“不要太勉强了呀,小雪凌——”
伴着那轻柔的声音,雪凌只觉一股厚重的温暖覆上自己的两肩,朦胧烛火突然变得清晰,跳荡于醒与梦的畛域中,在她的眼皮底下留得一寸橘红。崇高的理智意识到那是光明,只当那双眼瞳无知觉地半睁开时,魔女这才明白“选择”早就结束,“考验”已经近在咫尺。她勉强的、像蹒跚学步的孩童般直起身子,杂乱的发缕从面颊垂落,扎得高高的丸子头上插着一朵克莱因蓝玫瑰,在长发的深粉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现在已是午夜,是第一天与第二天的模糊交界,是日头停留、月亮停驻,哈亚斯的日影倒退十度的结果。
晨曦悄无声息地坐在她的对面,一袭波西米亚风的袍子挂着流苏,松松垮垮地从她肩膀抵至脚踝,圆形眼镜耷在鼻梁上,在稳定与掉下的边缘徘徊着,最终指向了书页里最后几个单词。那是完全的凯格斯文,用简洁明了的印刷体写出了魔族的制度、历史以及习俗文化,雪凌缓缓翻过书本的最后一页,她困倦地眯起眼睛,任由疲乏的滋味在脑海中乱序交缠。“晨曦……对明天的公民考试,你有什么想法?”那声音愈来愈浅,直到全然无法听清。
“我觉得呢,只要老老实实地记住一些基本常识,笔试测验大概都能通过吧~”对方微笑着摇摇食指,轻哼一声,将碍事的长发顺手撩到耳后。“不过,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出一些刁难的考题来为难我们,比如说——涉及更远更远的历史?甚至是古凯格斯语的读音?啊啊,这也不太可能?”话音毕落的刹那,许是察觉雪凌翻开下一本书的动作,晨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红眸窥见几乎就要指向零点一刻的钟面指针,“嘀嗒”钟响此时显得分外清晰,一阵一阵地游荡在心眼里,不禁使人寒毛发悚。
她们已经颠倒了日夜的概念,把现在拟作早晨,亦为黑暗赐上了光明的名讳。时间的巴别塔化为沙子碾成灰烬,在这种介于梦与醒之间的临界点里,一切、乃至现实都变得不再真实。不知多久过去,等到晨曦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她这才发现对面人已经趴在了厚厚的书页中,一动不动地沉睡着,凌乱的深粉色发虚掩着她的面容,就像是安眠在荆棘城堡里的亡国公主——可是……又为何是公主呢?
“雪……凌?”那声低语回荡在岑寂中,如同虫群在颓靡的夜色里四散开来,晨曦知道已到安睡的时刻了,她疲惫地藏到雪凌身后,趁魔女还在熟睡,将那已经叠得乱七八糟的毯子悄悄搭在对方的肩上。一抹无奈的笑乍现在她嘴角,在烛光下带着可怕的诡谲。
“这是无感情、无自我的你,真正的选择吗?”
“或者是……”
烛火格外猛烈地跳荡了下,挟走倏然淡化的余音,最后就连词句的线索都潜入漆黑无比的混沌中,少女的身影被黑暗湮没,仿佛跌宕涌动的浊浪将罪人的遗体拖进深渊。
魔女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何事。
她只知自己从卧房醒来,连绵不绝的敲门声犹在耳畔,一阵一阵地回荡着,此时此刻显得异常刺耳。雪凌勉强眯起眼睛,从帘幔的罅隙间察觉到灯光微弱——这大概是早上七点多的样子,凭着在灯塔呆过的一个月时间,她能很轻松地推断出来。
阿丽西雅正在门外等着。焦虑的踱步响彻长廊,带上她厚重的黑鞋跟,高马尾萎焉似的缩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与杂草无异。晨曦反常地陷入了缄默,她依旧保持着靠墙小憩的姿势,等到雪凌从房中走出,这才缓缓睁开眸子,顺手扶正了那几乎完全滑到鼻尖的眼镜。“呀,小雪凌终于起来了呢~”也就是在下一刻,格外轻快的嗓声立即潜入耳畔,仿佛并非将要经历重要的考核,而是在面对着一场期盼已久的娱乐活动似的。
“走了。”将军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们一眼,转瞬就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漆黑的王城此刻寂静万分,像是有混沌寄居在里处,在更深更深的角落里被揉成一团,经幼儿的手慢慢剥开似的。乌鸦的哀鸣在空中游荡着,掺杂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潜入来者的骨髓,带着不自在的刺冷被鲜血糊住。廊柱森然罗列四周,不知何种纹路倒映出冰晶般的薄光,冷冽的跫音响彻在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直到接引的侍者来到此处,她们才就此分别。
“这是哪里?”半饷之后,魔女才道出一声问询。她清晰看到的这是一个类似于议会大厅的地方,无数张座椅星罗棋布,围绕着执政官的席位圈起了几层同心半圆,自里往外愈来愈高。“……最高议院。”于是,只听得冰冷的应声戛然而止,顺着那依附席位外缘墙体的、处于大厅最高处的圈形走廊,侍者终于在某一位置停下了脚步。门上镶着魔界葬十字的勋章,规整庄重的凯格斯文明确写着“军事内阁”这个名称。
当雪凌打开门时,映入她眼中的是个宽敞的圆桌,五张椅子位居各席,试题与钢笔早就准备尽全。在按下开关的瞬间,聚满足够魔力的吊灯倏地亮起,雪凌任意坐在某个位置上,目光斜斜窥着窗帘之间的罅缝,依稀摄入眼底的微光和云雾一般扩散开去。她随后拿起了公民测验的试题,意料之中那必是完全的凯格斯文,首页用绝对规范的语言罗列出重要事项,甚至连成绩评分的演算公式都写得清清楚楚,譬如一分为优秀,依次推到六分差等,某种意义上也体现了魔界教育的正规性。
所幸的是,就算出题者在刻意刁难,雪凌对大部分问题仍有一定量的了解。但是显然,其中大部分题目都偏向应用性,灵活得甚至达到了刁钻的程度,例如用凯格斯文写一首小诗,标出某个当地民谣(似乎就是灯塔里的青鸟先生所哼的那首曲子)的一部分乐谱,列举魔界民法通则里的公民责任……亦或是千年前第七魔君所追求的美学及对当下的影响,前代王朝的名称、灭亡时间,还有以此为戒的方式——这种历史相关的简答题。最后便是对公民责任义务的论述。
直到两个小时过去,她这才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接下来,“等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据说初试的结果在今日下午便会揭晓,合格者将进入未知的复试,一旦通过了这场考验,魔王就会派遣人员收集合格者的相关资料,经由审核结果颁发证明。更何况只要测验合格,就算是因某些特殊缘由出了差错,也总能找到驳回的办法。
寻思着,无数只翼蝶突然集聚过来,虫蚀般的紧挨在卷子上,吞噬了上面每一篇文章、每一段句子甚至每一个单词。直到翼蝶四散飞去,变成极其细微的磷粉淡化在空中。她的作答似已传达给了上层。雪凌最终决定离开,将会议室的门推开了一丝小缝。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那……那个,雪凌小小姐,早上,早上的测试真的没问题吗?我……我好担心……”贵族小少年躲在纯白的立柱后头,怯生生地探出一双眼睛,乌黑秀发里的酒红色有些干枯地耷在那儿,没有经过太多打理而显得很是萎焉——分明他平时特别注重形象。“喂喂喂,你担心她干嘛啊!像她这种比你更书呆子好几百倍的家伙,通不过测验就有鬼了!”然而没等雪凌开口,一旁的柯奈特就气势汹汹地反驳道,顺便把他的小礼帽整到适当的位置,与此同时,还用胳膊肘狠狠戳了戳伊诺丝的脸蛋。
“我没关系的。”魔女显然忽视了那段恼人的叫嚣,用简短的语句向伊诺丝应着。她缩起身子靠在王城后花园的台阶上,不知何种植物的藤蔓交缠悬挂在柱廊高处,映在那双红眸里,摇摇曳曳的、倒更像是恶魔的爪牙。“羊角面包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此时此刻,那声问话显是突兀得很。柯奈特在这时候一屁股坐在雪凌身边,冷哼一声,喋喋不休地啰嗦道,“哈?你说他啊!无非就和个死猪一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甚至连一点儿线索都不说出口!我看他就是来蹭饭的大无赖,总有一天会把他踢出家门的!”
“柯,柯奈特,这不太好吧?还,还有那可是我家……”伊诺丝着急了似的从柱后跃出,他的脸颊有些泛红,石榴红的项链在衣襟里若隐若现。“这么说,你还心甘情愿做他的仆人啊!”以至于柯奈特嘟起嘴巴,摊摊手、作秀一般扭曲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如同小丑在大庭广众下演着好戏。趁着他们在一旁争吵,雪凌许是察觉到了何者的到来,她突然放眼望去,晨曦鲜艳的红发悄悄显现在树与树的庇荫下。
“呀,你还好吗?小雪凌。”来者依旧顶着一副笑面,精灵耳饰在长发间摇晃,玻璃似的青蓝色里映入了魔女的面容。直到对方的回应轻悄悄地潜入耳中,晨曦莞尔一笑,俯身半跪在雪凌的黑靴边上,审视着周围白到刺眼的柱廊。“真是美丽的地方呀~塞伦洛那的后花园果然养着各种各样的珍贵植物。如果可以的话,我——可真想住在这儿。”她顿了顿音,看着黑头发的男孩子瑟缩地朝她打了个招呼,夸张僵硬的举动使自己都有些忍俊不住。
“她,她看向我了……”那颤声细语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掺杂着哭腔躲入未有人知的角落。雪凌恍惚抬头,伊诺丝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视线中,人间蒸发般的不见了踪迹。“啊啊啊,你、别害羞了!快给我出来!”柯奈特在那瞬间原地跳起,他很是不屑地做了个鬼脸,装模作样走到极远极远的柱子后边,扯着伊诺丝的耳朵、把这怕生的家伙硬生生地拽了回去。可想而知对方脸上窘迫的神情,然而在身边人强硬的阻挠下,他就连找个柱子抱上都困难得很。
“呐呐,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子~”没料到晨曦居然扑哧轻笑,一双温柔的眸子正好对着伊诺丝的眼睛。那男孩的脸蛋唰得通红,他一时不知该说何话,只好支支吾吾地咬着嘴唇,断续地吐露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单词,最后甚至连柯奈特都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掐住对方瘦瘦的双颊,扭来扯去、做出各种古里古怪的模样。
雪凌在这时候发觉漆黑的翼蝶停在自己的鼻尖,绮丽花纹点缀着它的翅膀,形同扭曲的怪物在水里融化散开。
这或许是巧克力冰淇淋所做的恶魔——她的心头莫名有个念想。
当她伸手触碰蝶身时,那只翼蝶突然往外荡去,破碎成星星点点的磷粉,在湿冷的空气中经过重新组合,化为了悬浮在半空的卷轴姿态。清晰端正的文字印在长卷上方,将测验的结果尽都呈现在了雪凌眼前。
“雪凌,二分,良好,第一轮成绩判定为: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