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御马,一个精瘦矮小的男人不知为何偏偏分得一匹壮健黝黑的大马,他?显然?不惯骑乘,别扭的跨坐,怀里?抱着一架硕大的凤首乐器,半圆形状,双排琴弦,端头架在?马脖子上,拱的那马不大自在?,一径扭。
圣人很有耐性,悠悠牵住缰绳,等那男人调整好姿势,忽然?右手一扬,如幻术般,甩出一长串美妙琴音,顿挫流畅,十分入耳。
旁人还不如何,独杨钊,竟依依拍掌跟着打起拍子来。
郑旭愕然?,与闻声推开车窗的七宝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
七宝忙拱了拱手,“啊,将军少在?内廷侍奉,不认得他?,那是?圣人最喜欢的箜篌乐手,叫张野狐,今年恐怕都六十多了吧,奴婢好几年没见他?,以为他?已经回乡了。”
“真?是?乐手?”
郑旭看看他?挥洒自如的十根手指,再看圣人半闭着眼随乐声吟哦陶醉的神情,怀疑的问。
“应该是?吧,除了他?,旁人弹《春江花月夜》哪有这般功底?您瞧那马一拱一拱的,琴音却未破碎,可见高手。”
郑旭想起八十老母无马可骑乘,全靠二?弟三弟轮流背着,家里?还有稚子幼女,最小的冰芜将将两?岁,也不知如今怎样。
他?心?中悲痛,怒火翻涌,忍不住讽刺地甩下一句。
“……圣人,果然?爱好曲乐啊!我是?粗人,听不来什么?高手低手,想来娘娘才明白圣人此时?所思所想!”
说完两?腿一夹,调转马头,咣咣向队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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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夏门外的山坡上。
“阿耶!明德门也开了!涌出来好多人!”
挽双环的小姑娘身背大包袱,手扳着树干向外探身远望。
离她三四步远,杂木交错几不可见的山间小路上,一对?中年夫妇脚步蹒跚,互相扶持着勉强向前一步步挪。
“……真?的吗?”
那瘦弱的郎君大感震惊,扭头回望,却不敢松开架在?娘子腰间的胳膊,盖因他?娘子实在?太过苍白憔悴,只要他?一撒手,就有就地软倒的可能。
“你去看看。”
子衿轻推他?,“去吧,我靠着歇歇,实在?走不动了。”
杜甫小心?翼翼扶子衿坐在?干燥洁净的巨石上,刚好小片阳光穿透密林投下来,晒着她的面?庞。子衿气喘吁吁,揽住杜甫的腰不敢放手,好一会儿头不晕了,才撒开往后一靠,枕着树干喘气。
晴娘满心?愤恨,喋喋道,“这帮软骨头!叛军才到启夏门,压根儿还没开始攻打明德门,他?们就投降了!”
杜甫走到晴娘身侧举手搭棚,虽看不清细节,可是?城里?处处冒出火点,人群被叛军驱赶着汹涌来去,互相踩踏,更兼有马匹者横冲直撞,其中多少生离死别可想而知,他?悲痛地狠狠捶打树干,痛不欲生的掩面?自责。
“此番浩劫,世家十不存一,庶民?想要苟且偷生定然?更难!我恨不得……我真?蠢!我该把刀剑分给?守城的庶民?,怎能就全给?了左卫!”
“咳……”
子衿咳嗽着安慰,“郎君,你只是?个八品参军,几万兵马说走就走,你挨到把军械发到人家手上已是?不易,旁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杜甫任职右卫率府,昨夜已接到即刻分发库内所有器械甲胄的命令。
当时?他?惊骇万分,一字一句反复向郎将确认,难以置信圣人的亲命当真?是?要调走长安城最后两?万兵马。
“当兵的走了,丢下手无寸铁的城中百姓怎么?办?城外百姓怎么?办?还有宗庙、太庙、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台阁官员数千人,能走的了几个?”
郎将疲惫而茫然?的笑了笑。
“你问我,我去问谁?柳将军把圣旨交代下来,扭头就回家安顿去了。你知道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的狗都是?香的,叫他?撇下,他?一万个舍不得。明日一早他?还来不来点卯,连我也没数。”
仿佛预感到郎将接下来的话,杜甫的眼睛渐渐血红!
“十六卫连羽林军今夜都已接到圣旨,叫整备军马,分发器械,明日就走。可我堂兄方才来寻,说他?们光禄寺收到的是?另一道圣旨,叫在?京官员并宗室亲贵,一律明日清早去勤政务本?楼听圣人训示,还说宫里?传出来,圣人要御驾亲征……”
“亲征?!”杜甫心?底一片冰冷。
“拢共两?万人,怎么?打?圣人真?以为他?是?条活龙,能腾云驾雾喷火喷水么??”
郎将不屑,低声道,“我瞧他?是?故意摆大家一道,叫亲贵聚在?那儿当活靶子,他?好独个儿偷偷溜走,哼哼!”
见杜甫浑身颤抖,他?顿足催促,“别耽误功夫,赶紧分家伙!”
“……你也要走?”
杜甫闭上眼,半晌冷静下来,沉声问。
郎将警惕地后退半步,看他?并无阻拦之意,才拍了拍胸口。
“既然?被你看破了,我就与你交个底细!等明日天亮再逃,阵前违令,性命便没了,要走只有今夜。幸亏我那两?个傻小子学了点招式,三个男人,看够不够护住家里?妇孺吧!”
他?看杜甫,明白他?的顾虑,心?头滚烫地劝他?。
“我记得你娘子姓杨的,你要放不下,送她和孩子回杨家避难,好歹比跟着你傻等强些。安顿好她们,天亮前你回来,也不算渎职!”
杜甫心?中一凛,猛然?想起子衿早已叛出家门,再没别的倚仗。
他?伸手摸裤袋上的青铜钥匙串儿。
那叮当当的声响听了五六年,往日都叫他?屈辱,憋闷,多少次想心?一横扔进曲江池,这时?候却沉重?极了。
库房里?有足足三千多件横刀长剑□□硬弓,五千件铁甲,六千套马鞍辔头,少了这些东西?,左卫那一千多个没打过仗的愣头兵,靠什么?与人厮杀?
杜甫额上冷汗渗出,沙哑着嗓子道,“不,你等等,我这就开门!”
郎将心?头狂喜,先还怕这书呆子拎不清,耽误时?候,原来还不算太呆,遂推心?置腹与他?谋划。
“你听我说,你要靠不上杨家,想护住妻儿也难。可要跟着圣人,我瞧那些马啊车的,也轮不上你们家用。所以你还不如……”
“不如什么??”
郎将忧虑的扫他?一眼,点拨他?。
“城里?过百万人口,有消息想跑的多了去了,可家家都没兵器。如今你这把钥匙就值钱啦!我要是?你,把里?头东西?捣腾出来卖给?富户,换几匹马一部车子,跑在?圣人前头,让他?给?咱们挡刀剑!”
杜甫脚一软,差点滑在?泥地里?,死死攥住钥匙不放手,面?上神情太过于惊骇,吓得郎将不敢下手硬抢。
“罢罢。你让我进去,我一个空人,能拿几样?”
杜甫下意识看向四周,漆黑苍茫的夜寂静无声。
“……你没带人来吧?”
郎将喉头一哽,怒道,“你去,你拿!行了吧?三把硬弓,六个箭囊,三把横刀。多的我也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当皇帝的别以为老百姓都是傻子,真到兵临城下,未必还认你是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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