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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武馆地处胭脂大街街尾,在外边看着就是家教授弟子习武的普通武馆,入内则大有乾坤。
穿过前院进入东跨院,嘈杂之声裹着寒风迎面而来,与外头的冷清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杨远正兴致不高,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去夫人房里,问起孩子可好时,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府中的府医说她腹中的孩子按月份算,应当是他的无疑。
可他私下请的御医则说,孩子的月份似乎略大一些。
府医被他?一再拷问,又?改口说他?接诊时夫人已怀有?身孕,第一个给夫人诊脉的大夫,是宫里来的御医。
一时间,他?竟不知信谁的好。
“你今日怎么回事的,打出门萎靡不振?”友人拍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跟他?开玩笑,“可是嫂夫人没法子伺候,让你憋了?火?”
“没那事。”杨远正还是没什么精神,耷拉着脑袋继续往斗狗的场子里走。
孟淑慧同懿宁公主的关系不错,她俩一同在宫中住了?许久,她会知晓懿宁公主的秘密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可林青槐跟懿宁公主八竿子打不着,她没道?理帮公主隐瞒什么,也不曾听人说她与公主的关系好。
她跟太子的关系好,这倒是人尽皆知。
青云书院揭牌太子送贺礼,医学院开学太子亲自登门道贺,只要不傻都能看得出来,太子对她青眼有加。
这也是安南侯等人,为何要四处宣扬林青槐下场科举,有?意把此事闹大的原因所?在。
太子尚未婚配,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是林青槐,抓着她下场科举一事弹劾太子,有?理有?据。
身为天子,竟荒唐到修改科举这一国策去讨好一个女子,根本不配坐那个位置。
杨远正琢磨来去,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懿宁公主腹中的骨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新婚夜虽有落红,事后公主的反应也不像是精通的模样,对他也温柔小意知情知趣。
“远正快看那条又丑又?瘦的狗,竟然有人敢下注一千两。”杨远正肩膀一沉,下意识抬头往下看去。
斗狗场分两层,底下用来斗狗的场子,上边是下注之人坐的看台。
场地里的积雪已清扫干净,四周的看台站满了人,场内的两条狗一条细长瘦弱,一条淌着口水壮如牛犊。
他?精神过来,扬眉笑道?,“哪家的傻子给咱送银子?”
那条壮如?牛犊的大狗是他的,已经五连胜,今日是第六场,赌注最低五十两。
要不是听发小说武馆来了几个人傻钱多的蛮夷小子,他?今日根本不会出门。
“蛮夷来的三个大傻子,据说家中是做茶叶生意的。”友人捂着嘴傻乐,“前日这狗就输了?,他?们不信邪昨日又输了?一场,今日大家伙都等着再杀他?们一次。”
“瞧瞧去。”杨远正瞥了眼那骨瘦如柴的细长斗狗,脚下生风,“我今日要让他们输的心服口服。”
大家哄笑起来,勾肩搭背一块走上看台。
甫一落座,眼尖的小二立即凑过来,殷勤给他?们送上茶水糕点,“杨公子来了。”
“今日的下注规则可有更改?”杨远正垂眸看向下方场子里两条狗,笑容玩味,“多少人买那条小狗赢?”
“规则略有改动。那条瘦的狗无人买,今日买的还是杨公子的狗赢。”小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几日杨公子的狗一共赚了?两千两,今日估计能再多些,来的人也多。”
“开盘吧。”杨远正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兴味颇浓,“今日再赢一场,我的狗便是今年赢的次数最多的。”
“今日是生死局,若是输了?杨公子您可是得赔银子的,确定要开?”小二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听着也没什么变化,“一赔十的赔率。”
杨远正隐隐觉得这个赔率有?些熟悉,哂笑了?声,偏头睨他,“你是在担心小爷输不起?”
“小的不敢这般想。”小二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转头去取来契约和纸笔,“杨公子请。”
杨远正扫了眼契约的内容,提笔签下自己的大名。
与他同来的武将子弟纷纷鼓掌叫好。
看台对面,扮做蛮夷富商之子林青槐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勾了勾手指,笼在阴影底下的异域面容,挂着浅淡的笑意。
谷雨上前附耳过去。
“可以开始了?。”林青槐开口,带着蛮夷的口音的官话,依稀带着几分傲气,“今日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下,我们蛮夷的斗狗有?多凶残。”
前几日故意输银子,就为了?让杨远正上钩。
“是。”谷雨应声直起腰,偏过头,语气生硬地跟小二说,“我家公子说可以开始了?。”
看台渐渐安静下来,负责斗狗的武馆护院进入场子里,解开拴着狗脖子的铁链子。
林青槐眯起眼,搭在茶几上的玉手曲起手指,轻叩桌面。
孙御医给的药非常有用,狗服下之后会比平日里凶残百倍。她命人去五军营,要了?几条没法当猎狗普通狗来试过,服药后能以一敌十把对手全部咬死。
赢了之后狗不会马上死,便是杨远正心中起疑,也不怕他?查。
林青槐打住思绪,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开始看戏。
武馆的护院一松手,两条狗顿时跟疯了一样扑向对方,口中发出低低的嘶鸣。
“咬它!”
“上啊!”
看台上沸腾起来,买了杨远正那条大狗赢的赌徒,恨不得跃入场中替那条大狗。
小狗看着瘦弱,爆发力和杀伤力极为惊人,几次躲过大狗的攻击反扑。
地上多了?许多血迹,空气里有?血腥味弥漫开去。
杨远正也被小狗的战斗力精到的,起身走到护栏前,死死盯着自己的大狗。
这条狗是他千挑万选出来,已经连胜五场的狗王,面对那条瘦弱的猎狗竟隐隐露出败象。
“那狗是疯了吧?”发小也惊呆了?,一双眼瞪得老大,“怎么瞧着我们像是要输的样子?”
那条小狗竟然死死咬住大狗的脖子不松嘴,无论大狗怎么用力甩开它都死死趴在大狗身上,像是吸在上边一般。
“这狗是蛮夷来的?”杨远正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少年气定神闲地坐在看台上,手中拿着一块糕点,像个娘们一样小口小口吃着。离得远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那悠闲之极的动作,还是让人无名火起。
他?的狗王不可能输。
“这也太操蛋了?吧!竟然把皮肉都给咬了下来!”四周发出惊呼。
“上啊,要死它!”
“老子可是下了?一百两,千万不要输。”
杨远正的目光从那满意少年身上挪开,无意识抓紧了护栏,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
一赔十,除去下注的银子对方通吃再给武馆一成,自己还得赔进去一万两!
他?输不起。
青云书院开门,他?被林青槐讹了两万两,之后手头就有?些紧。后来成婚,他?没少给公主买东西,生怕她觉着自己冷落了她,如?今能拿出来的,也就五千两左右。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买条斗狗放在武馆给自己赚银子。
“我让人打听了那小子的来历,就一个商户子,父亲是茶叶生意的,在上京没什么关系和门路。”发小发觉他?的脸色不对,嗓音低了?下去,“这狗肯定有?问题,之前斗的几回我都有看。”
那狗不是让人喂了?药,就是用了其他的法子刺激,才会如?此的凶残。
“先不要动,等斗完了?再说。”杨远正眉宇间浮起不易觉察的戾气。
那条小狗只有自己的狗一半大,怎会如?此凶残?
“我让人去打听下,看看他?们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发小说完,远远看一眼对面的蛮夷少年,转头走下看台。
杨远正低头看着斗狗场上,还在猛烈厮杀的两条斗狗,脑子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来晚了?,我在路上被堵了半个时辰。”忠勤伯世子气喘吁吁地的挤到杨远正身边,浮着薄红的面颊写满了激动,“如?何,赢了吗。”
杨远正朝底下斗狗场点点下巴,沉默不语。
忠勤伯世子低头看去。瘦弱的小狗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张嘴咬住大狗鲜血淋漓的脖子,快的像是闪电一般。
他?怔了?下,嘴巴猛地张大。
这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看台对面,一直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的林青槐,见扮做小二的冬至过来,眉眼弯了?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杨远正果然输不起啊。
“他?们去找武馆掌柜的了?。”冬至放下手中的糕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完,淡然离开。
林青槐喝了?口茶,示意谷雨附耳过来,小声吩咐,“安排人去京兆尹衙门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