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罢了。”查末初一招手,方才诸怀变成的树桩便飞到那圈中央。
“为什么当时,不,不杀了我们?”
查末初不语,圈中阵法起了异像,远处响起了阵阵轰鸣,那增长的灵脉加快了步伐朝这边伸展而来。
“宁沾快死了……”温戾脑袋一歪,眼里噙着泪。
查末初手里的动作一滞,皱眉道:“你也快死了。”
“你不应该是个坏人……”
“什么是应该?谁又应该是好人?”查末初停下手里动作,俯下身子看着温戾的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咆哮,空中闪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咒印,那灵脉的增速又减缓了。
“对茅儿村那些人来说,修仙就是好,仙人就是好人。”
“修仙这种东西,是要踩着穷苦百姓和自然万物的尸骨爬上去的!我怕!我连杀只狗都不敢!”
查末初突然神色激动,眉心漾出一丝黑气,他掌心一抬,脚下的阵法再次发亮,空中的八卦咒瞬间破碎。
“我人不坏啊,就是贪了点,族里人要我去修仙,我去了,可我不是那块料,为什么我就要被唾弃?”
“我想过,既然我喜欢喝酒,那就去酿吧,偷了个回仙酒的配方,自己改良改良,也许就能发家致富,就能给那些祖宗一个交代……”
“好啊,我的酒被那些村民用来买孩子,一个根骨好的,能修仙的可以换四瓶啊,四瓶,啧啧,真是划算。”
“呸!到头来不仅我跑不了修仙这个圈,还害了孩子!”
灵脉终于伸至仗剑瀑布,查末初抬手将其切开一条口子,向里塞入了三片叶子,玉基草的叶子。
那灵脉大震,重归地底。
“温戾,你说我究竟是好是坏?”
“你现……在做的,不,不像是好事……”温戾的两眼皮发重,他快睡着了,却还是强撑着,至死不相信眼前人的所作所为。
“哈哈,记住,人不是铜钱一枚,人是骰子,不只有正反两面。”查末初大笑着回头,一大狗从天而来,驮起他就要上天飞远。
“对了,我的酒,好喝吗?”查末初临走前问了一句,眼里满是沧桑。
“呸……”温戾朝天啐了一口,一嘴血沫,自己终于昏死过去。
“好喝就行……好喝就行……”
天涯边,“斧子”驮着查算子飞远,留下生死未卜的两人。
那乱山瀑布的水仍在流淌,只是前路有些崎岖。
……
夕阳正落,半天殷红半天黑。
这间临时租赁的小屋内只有三排书架与粉墙白榻,其余皆为壶状各异的酒瓶,淡香四溢,直上绕梁。
嗜酒如命的纪彰天这会可是没了喝酒的心劲,他看着躺在床榻上生死未卜的两人,不禁发了愁。
陈狱喉管闭塞,颈骨稀碎,本该没了心气,却得一剑意流转全身,暂时保全一命,只是大脑瘫死,与草植无异。
温戾胸部溃烂,心肺尽毁,竟也得神秘灵气护住心脉,微微吐气,一息尚存,但撑不了多久时日怕是也要见了阎婆。
纪彰天来回踱步,他倒是有一法可救,却只能救一人,犹豫间两手齐发,以自身灵气游遍二人全身,识海化入,与梦中人见了面。
……
这里是一个方角形的天台,虚挂高空,天上飞着许多不可言状的怪物和怪人。
温戾正在那台上站着,呆望下地。
纪彰天哪管这梦的来由,一晃身便来到温戾面前,急道:
“快,跟我走。”
温戾没动,只是淡淡道:“我死了。”
“你这混小子,不救那身中树毒的女孩儿了?”纪彰天一愣,用言语激道。
“你……”温戾面色渐窘。
“嘿,你绝得我没点看相的本事能到这来见你?”纪彰天见状不禁想笑,但此时可不是插科打诨的好时候,他正色道:“你的心肺已死,得上仙灵气庇佑,尚存一息,但那陈氏小儿心肺完好,只要我略施小法……”
“是要偷他的命来换我苟活吗?”温戾低头,冷着脸,言辞锋利。
“你,你别这么执迷不悟,不用此法他也是死,你与那上仙相识,我断不会担待了你。”纪彰天眼见温戾不为所动,心中恼气渐生,以他的身份何时曾如此好说话。
“他有父母吗?”温戾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其父……已亡,只有家中老母和小妹。”
“哦,都有个家……”温戾看了看脚下高台,抬头道,“请让他把解药带给一个叫宁沾的女孩。”
“你!”纪彰天话音未落,人已经被迫从温戾识海中退了出来。
他心头甚是恼怒,一片好意却被严词拒绝,自己倒成了“偷命”的歪心邪意之辈。
纪彰天本想撒手了事,却再一想,那温戾乃上仙提携之人,自己有幸攀至当今地位也要多多依仗那位上仙所借的“化剑”之法,如今见死不救岂非忘了恩负了义?
至于那陈狱,其父狂人铁匠陈彦川也属正人好汉,只因生得坏姓落得生世凄惨,其惨死也与纪氏有一定干系,自己今日再取他儿子性命也实非正道人士所为。
思来想去,纪彰天一时间竟不知道救谁了。
童颜老人挝耳挠腮,眼见两人呼吸渐弱,只得咬牙跺脚,猛地一握正拳,怒道:
“罢了罢了,今日这贼老天要么取走三条性命,要么都给我留下!”
说罢纪彰天盘腿端坐,两臂举天,心头默念“化剑”之法:
“天清地宁,无物之极,至于无我。大道无象,大象无形,至于无剑。”
陈狱白光闪身,渐渐腾空,喉骨正直,身体也呈十字状而立。
温戾半身平躺,双臂紧贴大腿,脚接上十字白光,呈倒立状。
一人为柄,一人为锋,纪彰天额头渗汗,他要将二人“化剑”,合同共生。
……
剑,万物皆可化。
花草树,谷山河为静物,飞禽走兽为活物,而人乃灵物。
静物最简,活物稍易,灵物至难。
纪彰天苦修半生也不过是将“化剑”修至半活半静的界地,那狰犳便是其一生所炼最高水平的剑锋,而此时以两活人为材,如调琴瑟,奏笙簧,不仅倚靠施法人的功力,更讲究二人之间的和鸣。
温戾与陈狱身漾白光,一人为柄一人锋,却迟迟不见对接。
纪彰天没了气力,眼见两人身上光束渐暗,心甚焦急,也顾不得灵力枯竭,覆手再起。
“我为人不慕名利,只贪杯酒,诚入道修仙,而根骨未精,机缘未到,只得抱负鸿鹄之志,加附名族,强颜笑作赘婿。”
“原以为致身无路,郁郁方终,后得仙人指教,时时练法,刻刻修身,随他纪氏万丈光火,扬我杯酒一滴化剑,使先前诸鄙轻蔑烟消云散。”
“红红凡尘,三十年前,还年却老,延华驻彩,久久行之,自然诸疾消除,身心舒泰。何等快乐,何等逍遥。”
“参悟化剑,深知万物皆有灵。修仙之人借灵脉养晦自身,搬山碎石,蹈海伐木,岂非鸟尽弓藏、得鱼忘筌。”
“今我救你二人,只望你们日后将仙神二字丢在一旁,心逸日休,莫忘人道。”
纪彰天面色惨白,双股颤抖,原本光润的肌肤瞬间变得苍老,突得一声闷哼,耳鼻渗血,眼角眦裂。
“现在,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纪彰天堪堪起身,随手拿了一壶酒,浅尝一口便醉,摇摇欲坠,不禁唱道:
“上仙接引,吾与子约,子修不怠,毋负我心~”
他走出门,夕阳几近落山,一抹残辉斩在脸上,那脸皱纹密布,饱经沧桑。
————三年前
刑场上,人头攒动,烈阳当空。
“陈彦川,你可知罪?”一纪灵宗的少年子弟仗剑立于刑场中央,剑眉俊眼,趾高气扬。
枷锁固住一狂人,披头散发,满身虬肌,听了那满是稚气的问话,却是连头都未抬一下,低头瞥了一眼立于眼前的剑根,淡淡道:
“你的剑,太钝。”
“斩下你的头够了。”
“我的儿子,会斩断周易……”陈彦川说话时云淡风轻,血红的两眼里却透着狂热,“用我的剑。”
人群登时骚动起来,半斥着嬉笑。
“先斩断它吧。”那弟子抽出手中剑,不再啰嗦。
手起,人头落。
人群散了,一破衣少年缓缓走来,用一个布袋装了人头,捧在手上,往家的方向走。
“你就是他儿子?”身后人问道。
“是。”破衣少年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伴着盲目的坚毅。
当夜,他抛下日夜捧读的书,却无法举起父亲的剑,只得用了殡葬父亲的棺钱去市集买了一柄铁剑,对着家中的百年老树一通乱砍。
那天,他出剑毫无章法,步伐凌乱只是肆意乱砍,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对纪灵宗的恨,更是对父亲的恨。
他败了,没有悬念,甚至没有群众来凑热闹,因为他的对手连剑鞘都未用。
扮相滑稽的鬼婆在大桥上迈着夸张丑陋的舞步,身后烧着冥纸,尘灰飞扬进滚滚的江里,陈狱的父亲没了棺,只能火化沉江。
狂人铁匠一生倒模制剑,造神器无数,却最终鬼迷心窍,不惜借铸剑之名欲盗取周易,落得名落身死的下场,更为丢人的是,他生了个窝囊儿子。
至此,陈彦川的儿子在城中沦为笑柄。
陈狱觉得自己无脸面见人,慌忙跑到屋后的坡上,躲进了草丛里。
他听到了家中母亲的哭泣,听到了妹妹叫喊自己的名字,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哭。
那一天,他离家出走,到了一名为锦琅的小镇。
他饿了,跑开想找吃的,遇见两个稍大的男孩,见他是生人,心痒发作,给了狗吃的东西,陈狱咋了一口,难吃,小手一掷,不小心落在另一个的身上,那个就生气了,把他一把推倒,磕在地上,头也破了。
他没哭,捂着头,鲜血淋漓倒是把另两个吓跑了。
石家夫妇赶上孩子满月,晚上要摆酒。正巧碰上迷路的陈狱捂着头进门,石父觉得不吉利,吊着狗要吓跑他,哪料抱着儿子,手没拉住,狗猛地起来,叼起陈狱就跑了。
他以为要成为了那狗的嘴下亡魂,岂料竟被带至一间瓦屋前,那狗将他放下,口吐人言:
“毋负我心。”
随后掉头原路跑回,独留陈狱一人。
屋里走出一个耄耋老人,两袖空空,是个断了手的残人,他朝陈狱笑笑。
朔风凛冽,吹散了树叶,落叶铺开了一条绿荫小道。
老人踩了上去,示意陈狱跟上。
陈狱心底明澈,没有犹豫,漫步跟着老人前去,竟丝毫未注意到自己也已经成了个残烛老人。
步行十里,日落,月正当空。天上悬着一天梯,由上至下,老人停步,对着陈狱说:
“你上去吧,上去就能完成你想要的。”
“那老人家您呢?”陈狱问。
老人笑笑,任两手空袖随风摇摆。
“我上不去了,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人。”
“那为何不能一起活?”
“你有亲人,我却是孤家寡人。”
“今您救我,我也断不能忘恩负义。”陈狱还是摇了摇头。
“我有一法,不知你能不能撑下两人的重量?”老人正色道。
“愿意一试。”
陈狱腰间裹着一根树藤,树藤伸长牵至老人肋下,两人一线,负重上行。
陈狱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变成黄斑遍布的老人手,心中虽是惊讶,却也顾不得其他,铆足气力奋上攀爬,自己腰间附着的可是两个人的性命。
爬了许久,头上的天梯不知尽头。陈狱精疲力竭,关节极痛,又无扶手可依,头晕目眩,腿脚渐软,下声询那老人近况也无应答,想来他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陈狱以为两人都要死在这梯上。
银月渺星映着大地,天际的晨阳蠢蠢欲动,一道光乍现,照亮了天梯上负藤前行的二人去路。
要到头了!
陈狱疯狂上爬,竟有了精神,老手也有了肌理,眼神清晰,双腿硬朗,他变年轻了。
终于登了顶,这是个方形天台。
陈狱发觉腰间一轻,心头一颤,以为那老人掉了下去,慌忙回头却被人叫住,抬头一看,是一位两袖空空的少年,正满目笑容地望着他。
“一起活下去吧。”温戾说,他伸出了手,枝繁叶茂,翠幕葱茏。
“当然!”陈狱回答,也伸出手,掌纹清晰,剑意暗藏。
南柯一梦,天梯高悬,两少年紧握双手,身后盘飞着许多人的虚影。
“化剑”成。</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