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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只青瓷碗在突兀的脆响声中摔得粉碎,扔它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曾经视它如珍且爱不释手的钱掌柜。
坐在地上的梁小二木讷地抬头,眼里没有一丝神采,他动了动嘴唇,也没再劝钱老山,他很累,濒临崩溃的边缘。
碎碗残凳,酒渍膏黄,多年来生意兴隆的天门客栈现在是一地狼藉,惨不忍睹。原本宽厚和善的钱老山也是时刻敏感着神经,有一丝风吹草动便浑身发颤,激动时甚至会摔碗掷杯。这也难怪,任哪个胆纯心大的主儿见了正举杯对饮的两位豪汉忽然面色狰狞地相互撕咬,也会像钱老山这般失了理智。
那扇被钱老山斥重金打造并自诩为“玉天关”的大门此时却成了这客栈最后的屏障,掌柜钱老山,小二梁心,一痞样剑客与一文弱书生,清早还客满人患的天门客栈仅剩了这寥寥四人,如是而已。
剑客名为萧瑟,喝酒之间拔剑连斩两只树妖,众人原以为出来个英雄豪杰,岂料他是个痞子剑客,丝毫不管他人满嘴的仁义道德,直接就是狮子大开口,以性命为挟狠狠敲诈了钱老山一笔。说来他倒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步履蹒跚的老妇即使血溅于自身五步内也是照常喝酒吃肉,面不改色,一旦有妖胆敢接近他的摇钱树,便是一道剑光,劈得它灰飞烟灭。
梁心也是个不想死的少年郎,虽是区区杂役,眼见着众多所谓“豪杰男汉”拽着娇妻老母作贴身盾牌,最终是落得妖下亡魂的结果,干脆放手一搏。小小少年也是不怵,两手只着锅碗瓢盆便上,本是用来切菜砍瓜的刀被他一次又一次送入那些肥长油绿的大树藤内,竟也戳死不少树妖。
书生虽然文弱,一副病恹恹的无力样,却也没闲着去当那些呐喊助威的看客,略懂医术的他也会为那些受了伤的热血豪士包扎伤口,至于那些断了手脚,只能哀嚎着等死的,他也会手起刀落,了却他们的痛苦。他第一次这样做时,梁心面色惊恐,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也许我们应该细细品味他们的哀嚎,然后在绝望中自刎,再好不过了。”书生当时就抹抹手上的血,一脸漠然。
恐惧是会传染的,死亡恰恰是生命最好的试金石。
“两天了……”梁心苦道,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尝过新鲜油水的滋味,只能吃些堂内凉透的残羹冷炙,里头还混杂了树液,着实难吃。
“嘿嘿,一天三袋银,我能保你们多撑几日。”萧瑟笑着灌了一口酒,这酒是这客栈里唯一越久越有味道的东西。
“银钱有什么用,生死之前连块心安也买不得……”钱掌柜神色恍惚,越发连自己的姓也讨厌起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怕死……”萧瑟继续喝酒,面色渐红。
“你不怕?”梁心奇道。
“怕,但我不会死,所以我要钱。”
就在三人借着哲思闲聊来缓解压抑气氛之时,冷血书生倒是递来三枚丹药,圆润,色黄,有股淡淡的树叶清香。
“这颗丹药补气养身,对现在的我们有好处。”
“谢谢。”钱掌柜和梁小二二话不说便吞了,还连声道谢。
萧瑟笑道:“我还撑得住,暂时还用不到这好玩意儿。你给这俩摇钱树留着吧。”说着将丹药扔还给书生。
书生也不答话,当着他的面把药吃了,起身开始翻找残垣下散落的树妖肢体。断手,断腿,躯干被书生堆成一个小山,他又问梁心从后厨要来四个腌菜的大缸,把捡来的残骸扔进去,用凳腿作杵将其捣碎,缸里满是的树妖汁液,鲜翠嫩绿,犹如天门客栈里远近闻名的“叶絮绿豆羹”。
“抹上。”书生冷声道。
三人不动,剑客不想动,小二不敢动,掌柜不愿动。
“看来你们是想饿死在这做这名赏金剑客的下酒菜。”
梁心与钱老山浑身一颤,听了这话似魔音贯耳,腿脚不听使唤地就往头上浇那绿水,绿液爬满全身,像裹着一层青树皮,蠕动拉长,两人脸上慢慢漾出享受的表情。
梁心饥饿感顿生,眼瞧着自己只身一人逃出生天,沿途还救得娇艳美妻,竟是城中巨富李青山独女,天门客栈重塑后也由他包管,不日之年便名满整个漆水,豪贵登拜,宾客盈门,好不气派,只是得了一怪癖,喜吃树人,这不,眼前就有一只。
钱老山但见自己儿孙满堂,还未欣喜,一最小子嗣便邪笑上前,朝自己的脸来啃咬……
梁心醒了,书生仍在捣杵,钱老山没了踪影,只是地上多了一些人的骸骨。萧瑟还是无动于衷,他伏在唯一完好的桌案上,醉得一塌糊涂,却是唯一一个未堕入梦乡的人。
……
再说这锦琅镇,却是平静如水,大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满是游荡的人形树妖。
这镇上唯一敢大门敞开的,也就是珍楼宝屋林立,玉壁高墙四绕的李府了,那门口数十来只高大巨兽,正是温戾前些日子进镇所见的犀兽,那些巨兽匍匐在地,慵懒地打着哈欠,脚下满是被碎的残枝树叶,不知踩死了多少树妖。
李青山位于高堂上,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座下四人皆无言,唯有一彪形壮汉被他晃得头晕,嚷道:“你都转了半天了,让我的眼也该歇歇了。”
“歇?”李青山闻言停了脚步,急道:“一个天大的活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不见了,你的眼果真是要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