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温戾见查算子家门紧闭,便打算第二日再来,沿途顺路回了家。
屋内亮着灯火,温戾进门前偷偷擦了脓水,穿好鞋子故作镇定推门而入,却不见爹娘。
房内传来咿咿呀呀地叫唤,是小楷的声音。
温戾大步进房,只见小楷面色雪白,双牙打颤,两腿蜷曲作盘树状,整个身子都在痉挛。
“这……”温戾忙上前,不知所措,往日孩儿有病了,都是家中父母请来神父鬼婆之类的唤火祛鬼,他没法,只得抱住章楷,心里慌了神。
“哥,没,没事,我就是染上点风寒,躺,躺会就好了。”章楷扯脸强笑道。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饿吗,你饿吗?我,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温戾手足无措,费了好一会才把那几块玉基糖从布袋里掏出来。
“嘶——”章楷吃痛,抖得更厉害了。
“来,给两块糖吃,多着呢,你好了有的吃。”看着小楷倒吸凉气的难受样子,温戾安抚着塞给他一些玉基糖。
“你收,收了,爹妈看见,又要打……”
“小事,小事。你吃着,等他们回来,就带你去看病,啊……”
“哥,我,我请来了那个神算子,都,都和他说好了,他会和爹娘说,说你是个好苗子,可以修仙,这样,你,你就不用……再被打了……到时候,我们一……一起去城里。”
“好,好。”温戾握着章楷的手,忙不迭地点着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外,希望那俩能快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小楷躺着没了出气,糖也没吃完。
温戾后来才知道爹娘在村长家喝酒聊天,商量着一些事,聊多了醉了,顺便就在那处睡下。
章楷死了,温戾亲手埋的他,为的是怕迷信修仙的父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这怎么了……”查末初进门,眼见温戾在前院动土,隐约觉得不对。
“小楷死了。”温戾继续用锹掘着土,边填边拍,神情淡漠,连脚底传来的钻心痛也止不住他心里的悲哀。
“死了?”查末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昨天眼见的活人在一夜之间就离了人世。
“你走罢,我想来也活不长了。”温戾瘸着腿,回屋落锁,再不发一言。
查末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识趣没说话,转头回了。
那是个艳阳天。
章楷死后没几天,村里又出了事。
付翠她妈把查末初告了,称他算命时摸其女儿大腿。温戾没亲眼见到,却还是被逼着去指认了查算子,因为付翠妈送了他爹娘许多玉基糖,要温戾在村长面前多说“实话”。
村长没等人开口,便一口咬定查末初为“斯文败类”,并气哼哼地各家串起了队伍,变脸奇快,全然忘了当初求着查末初入村摸骨的嘴脸。
温戾被逼着,跟在长队后面,前边还由许多孩子串成,大多都是查末初说好话才留下来的种。现在人手一块一块糖,嚼在嘴里吃,笑得很开心。
孩子们觉得声讨查算子比修仙还好玩,因为有好东西吃。
温戾忍住没跟去,跑了。
查末初被几个壮汉子架着绕了一圈村子,后来不知哪去,听说是死了。
村长自那以后,不知从哪坑来甚多回仙酒,这种酒极其珍贵,一瓶可抵整个村子半个月的玉基糖产出。
温戾的“父母”也顺来了几瓶,很是满意,因为这样就够了下在章楷身上的本钱。
后来,村长进断安城卖酒,顺便找仙人求长生之道,隔了数十天回来了,带了几株白色的花,说它的花瓣能正骨扶脉,对孩子日后的修仙路有奇效。
那狠心父母听了,便借着关系要来一朵,晚上硬逼着温戾吃了,美其名曰“望子成龙”,实则是失了章楷这棵潜在的摇钱树,要寻求点安慰罢了,他们也不管这药效真假,即使吃死了也不过是再死一个孩子罢了,更何况温戾左腿已烂,整天瘫在床上形同死人。
温戾实在是太饿了,没嚼就直接吞了。这花闻着很舒服,味道却很怪,很甜,像酒。
就是那个晚上,温戾睡不着,腿很痒,迷迷糊糊间一个人扒开门出来。
天很黑,却又在发亮,暗澄澄的,像是要压下,也可能要破开,温戾抬头见一颗月亮似的眼珠在天上高挂,一会瞪圆一会眯着鬼笑,和满天举着的火把一起闪着阴冷的光。
温戾好像看见了小楷,他走在污臭的垃圾河上,伸手去够那些缠在一起的,像布带的毒蛇,河水变红了,渗起浓稠的血,一潮又一潮,变成一张大口。
小楷被那血口吞了,最后朝温戾望了一眼,嘴里嚼着树叶。
温戾走出了村子,倒头一昏,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茅儿村没了一半,他家被烧了个干净。
那俩听信鬼婆的话,要用神火驱走章楷死后的鬼气,点着了小楷的衣服,火星碰着了不知哪里堆积的树叶,点燃了整个屋子,连上家家户户间门廊口晒着的玉基草,烧了一个村。
茅儿村没了,温戾被当成不详的引子,又送回了这个买卖孩子的老地方。
仅过去了两年,这里已经大变样:
前边依旧是坡势不高的百焘山,山后开了一条宽长的河。柳垂了,花也蔫,白色的墙皮脱了好几片。稀疏的树密了,黑压压的一片。石路换了沙地,偏门换了狗洞,老院子陷在地里,像一座朽了的碑,比以前更大,能关更多孩子了。
看守人丑富从偏门走出,尖头猴腮,板寸根下顶着两个小眼烁着光,他没有眉毛,嘴很臭,晃荡着两颗大板牙,笑起来很丑,像鬼,因此人送外号:“丑鬼”。
据说丑鬼当年花点小聪明,混进了断安城里的一个小宗派,在被赶出来之前偷学了几门小把戏,回村后自诩为仙人,专门干起了倒卖孩子的活。
现在的丑鬼,左手一把茴香豆,上面秃噜着白皮,右手一碟子的稀酒也不知是从哪里兑来的。他张开嘴说话,臭浪先来,然后温戾才听清:
“哟,回来咯?”
温戾感觉丑鬼的嘴没闭上,而是张得更大了,比他身后的院子还大,没有牙齿和舌头,血淋淋的,一口就要吞了他。
温戾想着宁愿自己死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