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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儿村新来了个摸骨算子,姓查,名末初。他背着书筐,衣服是崭新的,两条大袖口拖长,自以为有仙风道骨类的潇洒,实则是个善于应承的老手。
查算子初到几日,不为村中少年算命,整日摆凳正坐,磕豆吃酒。有时候拉着路过的村民大侃富有奇趣的世外见闻,有时候也大笑着讲讲让妇人脸红的荤段子。
东搭西问,毫不正经。这是三天来村中人对查末初的普遍印象。
请来算子的村长也犯了愁,这进城的日子就要近了。村里的孩子买卖几轮却根骨不知,那些指着孩子飞黄腾达的村民都很是着急,纷纷请愿换个算命先生。
一些闲言碎语入了查末初的耳朵,他知时机已到,佯装大怒,当着村民的面摔了酒瓶,放言道:
“摸骨算命只开三天,玉基糖二两一次,过时不候!”
玉基糖有筑基硬骨的功效,在茅儿村里比较常见,只许小孩吃。
这村里的所有孩子大多与父母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是买来的,不是为养,是要送到断安城——纪氏门庭处看根骨的。若孩子被仙人识中,那么便挂个纪姓,从此让他离家进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选不上的,最多养一年白食,丢了再买一个便是。
至于弃掉的孩子该哪儿去,买的孩子从哪儿来,是没人关心的。
大多村民连一年也等不了,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修仙是天生根骨的问题,至于怎么修如何修,不应当是他们考虑的,所以孩子们在没入选之前便是苦工的命,因为若白养一年是个废脉,那可太亏了。
于是村长请来了查算子。
“玉基糖算命”的话一出,村民们带着自家小孩纷纷来了。一时间查末初屋前人头攒动,沸满盈天。
遇上顺眼或者识趣多交物产的,查末初便嘴同抹蜜,赞口不绝。
“此子心地光明,灵机迅速,必成大器。”
“此子有真志,当如百炼之钢!”
遇上扎眼或是少两缺斤的,便赤口毒舌,毫不留情。
“痴痴颠颠,顽顽钝钝,一个蠢孩子罢了。”
“立志不坚,道行不远,早早入田吧。”
他搅动三寸不烂之舌大侃特侃,信口胡说。一连三日,家口的玉基糖载满缸盆,连那书筐也是不务正业,被查末初塞满了。
“先生。”
人烟散尽,收拾东西准备进屋的查算子被一个满是稚气的声音叫住。
“我只有这么多,不知道够不够二两。”那孩子伸出小手,掌心里躺着零星几块玉基糖。
“够。”查末初心情甚好,也不管量多与少,复坐下,问道:
“姓名,生辰,八字。”
“不不不,不是为我算命,是为我兄长。”章楷连摆小手。
“兄长?为何他自己不前来?”查末初奇怪道。
“他去年进过城,没成。”章楷低头道,面色渐窘。
“那何必……”
“我只是希望先生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章楷急道。
“家中父母把所有情力放在我身上,对兄长没少动过手脚,若先生为他说上几句能修仙的好话,他至少能得一年安稳的生活。”
查末初见章楷年龄虽小,却懂得敬爱兄长,心中大动,同意明日破例去其家,并定会算上一好卦。
“多谢先生。”章楷有模有样地鞠了一躬,摇摇晃晃地走了。查末初这才发现那小孩一步一拐,面色苍白,似是有恙。
他嘟囔两句,并未多想,进门落了锁,开始鼓弄起成堆的玉基糖研制起了配酒的秘方,心里想的满是发财的路子。
……
今年夏天,家里轮得温戾做工,要去院场踩玉基草。他踩了没几天脚底就被根刺划破,开缝发了炎,忍了几天不敢和父母说,怕治得麻烦。
脚伤是因为温戾没穿鞋,怕弄坏了被打,他就在脚底绑了厚厚的布带。布带也是从村口的垃圾河里捡来的,又臭又红。
这天的夕阳来得很快,温戾脚下的布带有些黄,渗出黏臭的液体,他忙坐在地上把带子扯开,一股臭气就往上飘,左脚已经开始流脓,肿胀腐溃。
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咬牙重新将伤口包上,瘸着腿找村长结了工钱,不多,二十四枚铜钱,因时长和踩量不够被扣了一半。
他没有钱袋,就用手捧着这些天的所得,准备问付翠妈买上一些玉基糖,好请那村里新来的神算为小楷算上一卦。
小楷即章楷,是一对夫妇年初买来的,温戾比他早到一年,两人现在是一家,感情还很不错。
温戾在晃悠间来到了付翠家,刚推门而入,付翠她妈就提着裤子出来,甩着俩雪白的膀子,一把抄走温戾手里的铜钱,塞给他一把玉基糖,骂骂咧咧地把他拎出门口,像拎猪崽,关门的时候还喊道:
“没根骨的混账玩意,进了门晦气!”
温戾咬紧槽牙,心里冒火,却也只能怒锤了一记门环,落得更多无奈。
付翠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眼望着他手里的糖。
茅儿村里女的体质差,大多是修不得仙的,当然,有些姿色的也是能飞上枝头成凤凰。至于温戾眼前的这小黑胖子,纯粹是买来做活和生养的。
温戾没把心头的所受的气撒在付翠身上,挤出一点笑,并递给了她一块糖。
付翠的小黑脸上难得多出一丝笑容,接过糖坐在门槛上,一边嚼一边等着她那傻父亲种田回来,给她带甜甜的菜根吃。
温戾见她可怜,数了数手中的糖,估摸着够了二两,就把余下的都塞给了付翠,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付翠坐在一旁,愣愣地,眼里噙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