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久未说话的杨荣问道:“那如果皇上要削藩的话,那请林姑娘说说看要怎么才能纤尘不动地做到呢?”
林菁霜这下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可不敢说。朝廷与藩王之间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就算是皇上和藩王之间也理不清其中关窍,我一介女流又怎么能知道怎么办呢?”
金幼孜言道:“刚才姑娘所言句句犹如醍醐灌顶,我等也都只是一般的举子。这里不是朝堂,我们又不是在君前奏对。有的也只是四五好友相聚妄谈而已。姑娘你姑妄言之,我等也只是姑妄听之。”
“其实削藩这种事情如果是高皇帝来做的话,一定会徐徐削减,缓而图之;或者将藩王召集至京然后遽然拔除。不过即使如此仍然不免会有战事出现,朝廷内一定要有身经百战,随时可以领军出战的将领,这样一旦出现战事能够出兵平定。下下之策也要在叛乱发生之后能够迅速守住各处关隘。然后皇帝以天子的名义诏敕各地勤王,只要能将叛军困于一隅,假以时日必然冰消瓦解了。就如当年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一般。”
杨荣道:“姑娘所言虽然可行,但平叛久拖未决恐日久生变啊。”
“若叛军只是一般藩王,确实能够天兵一到即可消灭。可是此次朱棣的叛乱本就是强藩作乱,如今朱棣又裹挟了朱权在内。这朱棣本人就是久在边镇,朱权手下更有劲旅朵颜三卫。而朝廷宿将都已凋零,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的。再加上朝廷前期应对失策,如此一来旷日持久也是在所难免。”
杨溥这时候道:“姑娘说朝廷应对失策,这是何意?”
“一来不应该换下长兴侯耿炳文。二来即使不杀齐,黄二人,也要将这二人远谪。”
那四人听到这话不觉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杨溥依旧说道:“姑娘这是何意?”
此时林菁霜还未开口,一旁的杨荣点点头后一字一句地道:“姑娘的意思是仿汉景之故事么?”
所谓的“汉景之故事”就是当年汉朝的七国之乱,这个典故除了阿雪,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胡濙这时候问道:“勉仁兄的意思是长兴侯镇守的是真定城是当年梁孝王的荥阳城,而齐,黄二人则是当年的晁错?”
金幼孜接口道:“姑娘的意思是:真定城是朱棣南下的必经之路,朱棣行军不可能绕过此城。而长兴侯本就是以守城见长,当年他以七千之人驻守长兴城抵挡张士诚十万大军一个月,如今他背靠朝廷势力,想必能坚守更长时间。长兴侯能扼守此城就能将朱棣困在河北。”
“那杀齐,黄二人却是何意?朱棣这是谋反,杀了此二人就能让朱棣解兵归降么?这岂不是痴人说梦么?”杨溥似乎有些不愤地道。
林菁霜似乎并不生气,微笑道:“杨公子不用生气,且听我说。朱棣此次起兵的名义是为了清君侧,靖国难。可是如果皇帝已经能将朝廷里的‘小人’除去,那朱棣起兵还有什么意义?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那时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朱棣并不是奉天靖难而是在起兵谋反。届时皇帝再将所囚禁四王复位,替湘王平反,并安抚其他诸王,号召各地起兵勤王,那么朱棣就是天下人人唾弃的逆贼了。到那时候朱棣即兵困真定城下,手下军士又离心离德,就算朱棣依旧一意孤行恐怕也只是一介蝼蚁而已。”
当岳麟禹听到林菁霜说出“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时候心中又是一动,心中不免已经想起了父亲。而此时林菁霜突然双眸露出寒光道:“我想当年汉景帝未必不知道晁错是冤枉的,也未必不知道吴楚赵三王就是犯上作乱,就算杀了晁错也不能止息兵戈。但像这样非常之时一定要用非常之法,一旦能平定朱棣,就能彰显皇上的威德。到那时候皇上携平叛之势再行削藩也为时不晚啊。”
那四人个个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原以为这个芳华绝代,有着艳动天下之姿的少女只是岳麟禹的一个女眷,过来只是凑凑热闹的而已,却万没有想到她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天底下最冷酷决绝的事情。一个个都作声不得。
林菁霜见那四人这般模样微微一笑,仍然意犹未尽地道:“不过凡事各有利弊,皇上登基未久,亟需人心归附。齐,黄二人也算是皇上旧人。如果妄杀的话恐怕朝廷内部人心不稳,届时可能朱棣尚未露出败相,朝廷倒是先乱起来了。杀与不杀此间分寸又岂是我等庙堂之外的人可以置喙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