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又正在气头上,路海也不敢再往下劝,只一手在昊帝背后轻拍,默默替他顺着气,“陛下,保重龙体啊!”龙案之人微闭了眼,怒气未散,“咳咳,堂堂一个户部尚书,不思国难,满脑子只有银子!”尚未散完的怒气里夹着几分哀其不争的失望,“往日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念其数十年的苦劳,寡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且饶过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也不想想,上上下下急需用钱的地方何其之多,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路海低头听着,手下轻缓有度的拍着,柔和回道:“陛下!且消消气!公主殿下若得知有人敢气陛下,定要张弓引箭,将蔡大人射成一只大刺猬不可!”听到公主二字,坐案之人用眼角斜了路海一眼,顿了顿,语气稍和缓了些道,“你是知道的,北秦能有今日的局面,付出了几代人的心血!若毁在一个“贪”字上,寡人真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路海知道,服侍他二十年了,每一步的惊险,他是看在眼里的,“所以陛下更该保重龙体啊!”
“陛下,恕老奴直言,二十万担粮食不是小数目啊!”对这个侍奉了自己近二十年的人,北秦帝显然颇为信任,“哼,江南江北道那些崽子既然敢抱着团的吃国库,寡人就让他们连血带肉地吐出来!咳咳,传朕旨意,让蒙峰带一队龙卫跟着蔡泽!”路海眼珠子一转,立马会意,含笑道:“是!”“陛下真乃扶萨暹罗转世啊!尚书大人该感谢陛下的不杀之恩呢!”“哼,不杀?这满朝的御史不是摆设,他若不主动将吃进去的国库全数吐出来,寡人还真舍不得他就这么死了呢!”北秦帝轻咳了几声,继续道:“咳咳咳,你这老东西,竟来诳寡人这可怜的老头子,还扶萨呢!咳咳,寡人扶萨,你路海子岂不成扶萨座旁的侍童了?看把你个老东西给嫩得!还打算返老还童成仙去啊?”路海听着坐案之人声音缓和了些,不由心头亦松了松,“陛下真神转世!老奴只愿追随陛下做个小仙,呵呵呵……”嘴里轻笑,眼角瞥着龙案上堆满的奏折,神色却实在笑不出来。似乎自从跟随主子开始,就没见过他有片刻清闲的时候,入主秦阳更是一事比一事胶着难办,北部的匪祸,两道的饥贫,疫病,暴乱,北羌的窥探,新政的实施准备……一项一项,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看着眼前才至五旬便华发早生的人,路海心底又是一阵轻叹,都是被国事所累,体耗太过啊!
“咳咳……炎儿这几日可有消息传回?”低沉略有虚浮的声音传来,路海复又躬身,“回陛下,方才传回的消息,太子殿下已于两日前到达上原郡。”“哦?已经到了?”路海微微附和道:“是的,陛下。殿下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想必又是一路快马加鞭啊!”路海一向会说话,然主子英朗的眉目下无多少波澜,看不出情绪,捡着一些开心的事,缓缓道:“据暗卫报,太子殿下一路上不仅顺手压下了北境几处的叛乱,还救了不少贫民百姓呢,其中还有一位读书人,殿下似乎对那年轻人评价颇高,已邀回秦阳,估摸这几日就该到了。”坐案之人揉揉眉心,“朝无贤犹鹏无翼,千里之望不能所至!炎儿能如此做,寡人甚慰!待那年轻人来了,先放下面观察些日子。”路海躬身,“是”。
“炎儿走了快半个月了吧?”龙案之人的声音有些飘然,路海微抬眸,瞬间有种错觉,似乎眼前之人,一下又苍老了许多,“陛下何不将殿下召回?也能替陛下分担些。”“咳咳,不必!北边的事耽搁不得!日后他也无暇再出宫了,暂且随了他吧。他心里到底是埋怨寡人的……”路海闻之,微顿了顿,想起当年那件事,微叹了一声,“陛下切勿忧心!太子殿下自小聪明隐晦,当年那件事……,其个中缘由,虽纷繁复杂,想必殿下亦是明白的。”桌案之人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再继续,路海不经意抬眉看去,见他对着手里摩挲的旧荷包轻轻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荷包的主人讲话。“寡人知道,寡人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炎儿!事有无奈,你切莫怨怪,大局一定,寡人定会亲自去给你赔罪的!”路海听得惊出了一身冷汗,满脸惶恐,陛下可从来不曾露出此种消极情绪啊!龙案之人没在继续,只吩咐道:“代朕下道旨意给太子,待北边事了,让他即刻亲赴河南河北两道,督察赈粮事宜的进程。”“是,老奴这就去办。”
那个集合了他的眉眼与她的心智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路海低着头,缓缓退下,心下仍有些担心与心疼。他是看着他长大的,看着他在尔虞我诈的宫中步步为营,看着他持僵扬鞭剑走沙场,看着他用生命一点一滴堆砌起来的铁血与荣耀。抬头望望碧如洗的天空,不管怎样,总算安全长大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