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染细声怯语,也没让众人听清,她转而松了一口气说道:“三日,就三日,三日后就能见到阿宴。”
嘴角梨涡浅浅一笑,苏染染不知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日过得很快,苏染染除却第一晚实在累得困了过去,而后两夜都没有睡着。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阿宴前世死去的画面,满头白发躺在大红嫁衣的“她”身边,冷冷清清,半点声响也没有。
阿宴,阿宴,阿宴……
苏染染一遍又一遍念着,侧身躺在床榻上,看着营帐外的漆黑墨色一点点变淡,枕着的袖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一早,笼罩鸦青色的氤氲雾气还在慢慢散开,苏染染就穿戴整齐出了营帐,还碰上一身黑衣的蔺云。
只不过,他发间束了条暗红的布绸。
“太子妃,奴陪你去。”
恭敬,一如既往的恭敬语气。可在苏染染定神看了他片刻以后,才缓缓说了声,“好”。
一个时辰后,早间阳光一点点铺开,透过了层层白雾之后,才映照在苏染染面上。
她脸颊并不白皙,甚至还沾上了好些血污和黄沙。两人是偷摸来到宸王军营的,并且只给谢辞留了句,“一会见。”
号角阵阵,兵戈响声不断。苏染染就窝在草丛里盯着,始终没有看到卫恪的半片衣角。
他到底把阿宴关到哪里去了?蔺云刚杀的那个士兵明明说,太子殿下就在这军营之中。
“太子妃……”
苏染染身后响起窸窣响动,可她记得蔺云刚走不久,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太子……妃。”沈昭嗓音一哑,若非她躲得快,手背上肯定被划伤一道。
沈昭,“你怎么来了,谢辞没出兵?”苏染染攥死手中匕首,甚至还离着沈昭退了退。
她知道谢辞肯定是忠心于阿宴的,但不到五千的士兵和一万精兵打起来,胜算不大,还需要一番精心谋划。
可她等不起了,阿宴更等不起了。就算死,她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她没忘,“染染,等我,等我和你来生再相见。”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来生,但这一辈子,她要和他在一起,至死方休。
“太子妃,出兵了,你先吃点东西。”
沈昭随手拿出两三块糕点送到苏染染眼前,她真没想到太子妃竟敢偷偷走了,还来到宸王军营。
就如今,谢辞还敢不出兵的话,太子妃到时候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太子肯定不会让谢辞好过。
“太子妃,太子没事,你信殿下。”沈昭边盯着军中营帐,边柔声说道。
她虽然不知道卫宴和苏染染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卫宴能等苏染染五年才找到她,就不可能没有活命的退路。
可话说回来,宸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谢辞都已经出兵作战,宸王人影还没有出现。
“信,我信他。”
苏染染擦了擦嘴角,手中匕首就没有松开过。她信阿宴,可她怕阿宴不信她。
杏眼垂落,一片寂静,沈昭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起的心思就没有落下。
想想五千士兵对上一万精兵,她就害怕谢辞会豁出命去。可是能如何,他们同宸王的一战,早晚要打。
又过去一个时辰,日头高挂,军营之中明显躁动起来,连着巡逻士兵都少了很多。
黑色,一抹很显眼黑色在灰白营帐中闪过。苏染染眼也不眨的盯着,随即就看到卫恪那张和阿宴有三四分的脸。
“冷静,冷静,太子妃一定要冷静。”
沈昭急促说着,双手胡乱抱住单薄肩头,敢落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这五年不见,苏染染怎么变得和她以前一样,就急着往前冲。
“太子妃,等等,我们等一刻钟,就下去。”
沈昭轻言细语劝着,手上力道一点也不敢松。谢辞让自己看着染染,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苏染染没有应声,只盯死眼前黑色,看他又走进了营帐之中。
“他到底还能不能醒,你们都想变成死人?”
卫恪冷眼扫过帐中的一干人等,最后停在顶着苏染染脸的暗卫上。
“他那日,到底说什么?这两刀都没有刺着心口,他不可能死了。”
“染染,只喊了染染。”暗卫努力回想,最后只憋出这一句话。
“殿下……殿下,长公主和谢老将军,还有圣上都在军营外……”
猛然,一道很急的声响打破缄默,一胳臂被两支箭矢刺透的士兵跪在帐外说道。
圣……圣上。
帐内大夫一听完话,就腿软得跪了下来。他们,他们可是宸王找来给太子看病的。
“殿下,奴去……”
“滚。”
“滚……滚滚!你们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滚出去。”渐渐的,卫恪吼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对上暗卫那张苏染染的脸。
卫宴啊卫宴,你还真痴情种,就一个苏染染罢了,你真死了不成。
死了,倒也好了。可你的所有底气都来了,你凭什么还不醒,凭什么?
“殿下,奴试试。”
着暗红衣裙的暗卫连忙出声,若不是卫恪看到她单跪在地的膝盖,也会觉得是苏染染。
苏染染,贱人,贱人,害了苏毓月,更害了本王。
“滚滚滚,你也滚出去,你们通通都滚出去。你要是真的苏染染,他早就醒了,早就醒了。”
卫恪暴怒不已,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卫宴,随手就拿出一柄长剑,一步步拖着走。
现如今,他的大势已去,卫宴醒不醒也不重要,自己不如杀了他,一命抵一命。自己坐不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卫宴也休想坐上。
咔滋咔滋,映出寒光的长剑突然停在暗卫跟前,照着和苏染染一模一样的面容。
“你滚,还是死?本王不想动手。”
那……那不是苏染染吗?躲在营帐一角的沈昭倒吸了一口气冷气,她肯定是看错了,自己双手还紧紧攥着苏染染。
“殿下,奴死,但奴试试。殿下别忘了小世子,倘若还有一线生机,奴求殿下活着。”
聿儿,对,他还有聿儿。他和月儿说好了,他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再相见。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你,去试试。”
卫恪扯出一道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只要卫宴醒来,他就还可以活。至少,用一个醒着的半死不活的卫宴要挟父皇,总比卫宴现在的模样强许多。
“是”,暗卫躬身走到床边坐下,一双灼热的杏眼紧紧盯着卫宴。
她不知道太子有多爱他口中的“染染”,也就是东宫的太子妃苏染染。但她不想宸王殿下死,所以……
“阿宴……阿宴。”
她努力学着苏染染的嗓音,柔声中带着软糯,她学了不止五年,甚至比宸王妃还要早一些。
“阿宴……阿……宴”,细语一声接着一声,她眼中泪水都蓄了起来。
她不想宸王殿下死,她真的不想宸王殿下死。
“宴哥哥……宴哥哥,宴哥哥……宴……”这是第三次喊了,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宴哥哥……”
“宴哥哥!”
几乎一模一样的嗓音同时喊道,可就在那暗卫看到眼前人的睫毛有丝丝轻颤时候,一道冰冷搭在她的脖颈上。
片刻前,沈昭听着那暗卫酷似苏染染的嗓音,整个后背都开始冒冷汗,这到底是怎么一出?
可就是一晃眼,她双手就空落落的,太子妃疾步跑了出去,还是对准卫恪的。
来不及多想,沈昭撒腿就跑,还抢在太子妃前面把刀架在卫恪的脖子上。
于是,太子妃就和那暗卫同时喊了声,太子妃的匕首也搭在那人脖颈。
“宸王表哥,我的刀可不长眼,你别乱动。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我娘交代。”
沈昭冷冷出声,为防止卫恪逃脱或是别的,就趁着说话间隙撒了很大一包蒙汗药,把人放倒。
“你就是……太子妃?”暗卫看着眼前的熟悉面容,嗓音已经恢复平静。
“是,我是太子妃苏染染,你要拦我?”
苏染染指尖一动,锋利刀光沾着血色,刺得更深了些。她并不想杀人,她只想仔细看一眼阿宴。
“奴不敢,奴只求一死。”
话音很轻,不等苏染染有任何的动作,那暗红袖面就从她手中拿过匕首,往纤细脖颈上干净利落地划过。
她,她死了。
苏染染有些怔住,尤其是看着女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神情恍惚片刻,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人顶着她的脸?卫恪和苏毓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太子妃,你可还好?刚才我们都听见了,太子一直没有醒,要不然……你再唤唤?”
沈昭斗胆出声,因为她听到帐外有很大一批人的脚步,若是太子还不醒,她们压根就没有胜算。
对,阿宴,宴哥哥。
苏染染吸了吸鼻子,转身就看到一身锦白沾满了深浅不一的血色。而他,就静静阖上桃花眼。
“太子妃,你守着太子,我出去……”
听着越来越近,也很是急促的脚步声,沈昭一手提起地上长剑,一手抓满了蒙汗药。这帐外要是卫恪的人,她只能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成一双了。
如此想着,“看看”两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见来人掀起了帐篷,“昭昭,是我。”
耳边响声好似都停下来,可苏染染的簌簌泪珠止不住,全然落在冷白面容上。
轻轻的,温热的纤细十指很是缓慢地捧着心心念念的面颊,“宴哥哥。”
刹那间,苏染染犹如跌入汪洋大海,千层浪起,而那所有的深邃水光全然都是自己的模样。
恰时,桃花眼和杏眼两两相映,眼前人是你,心上人亦然是你。
“染染,你来了。”
“染染,你来了。”嘴角嗫嚅,润了水光的菱形薄唇无比的美。
又是一声。
而苏染染耳边却响起,“回扬州,还是京城?”
是,她来了,回来了。
“染染……”
轻颤没入,以吻封缄。
他赌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了!(可能会有修改)
但是,我要先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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