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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渐灭,霭色浮动。
原是安然躺着的卫聿猛然一下睁开双眼,只见挂在小身板上的墨色里衣渐渐缩成了一团,酷似卫恪的丹凤眼中蕴满了泪水。
昨日晚间,自己刻意躲着全公公,是因为卫恪来见他。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宸王卫恪,他的爹爹。
初夏昼长,兰轩殿周围清冷寂静。他仔细看了看这座宫殿,并没有太子的景阳殿恢宏华贵。
可自己见到的所有人都说,这是太子妃曾经住的地方,如今除了太子殿下,无人能进得去。
片刻,朱色宫墙上的烛火亮了起来,映照得自己的身影又矮又小。他不能恨太子妃的,她是太子心心念念的人。
但命似草芥的自己,就该作为一枚棋子来到世间活着,不受所有人的待见?
夜风吹起,四下无人,他不急不慢走过兰轩殿,因为他知道宸王卫恪来了。
就在自己想着唤他为皇叔或是宸王时,一盏小小的鹿儿灯照出了跟前的高大身影。
宸王卫恪,他的爹爹,他的好皇叔。
缄默不语,自己抬头端详他许久许久,才恍惚他真是自己的爹爹,因为自己的眉眼鼻唇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至于面容剩下的几分,应当就是长得像娘亲,他见过也早就不记得的娘亲苏毓月。
“聿儿……”
卫恪轻声喊了自己,细语很慢很慢,夜风一走就丝毫没有,甚至连卫恪自己都觉着他没有喊道。
聿儿。
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因为从前没人这般喊过我。
皇爷爷欢喜时唤我阿聿,不欢喜,尤其是和太子交谈以后,便郑重其事地称我卫聿。
全公公时常和旁人一样,尊称我为小殿下。但在无人时,他总会想法子逗我笑,还喊我小祖宗。
但“聿儿”从来没有人唤过,而太子殿下也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我,更别说喊我些什么。
风声愈大,一大一小的黑影起伏波动。卫聿缓缓垂眸,眼底还是藏着一抹很淡很淡的欢喜,稍纵即逝。
“聿儿,我是爹爹,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卫恪话语哽咽,手上端着的鹿儿灯也突然颤抖了下。这是他的聿儿,这是他宸王府的世子卫聿。
“嗯,我知道。”
卫聿硬生生回话,双手也局促地端起来。他知道这话是自己说给卫恪侍卫听的,但卫恪还记着,并且当面第一句话就是解释。
他想不想杀自己,没有很重要。但自己现在的一条命,和他和苏毓月,都没有半点关系。
“聿儿,鹿儿灯给你的,爹爹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一会儿很黑,姑且用来看看路。”
卫恪战战兢兢递了灯过去,整个身形也不断向卫聿靠拢。他想趁着灯火仔细地瞧一瞧,他的孩子,他和苏毓月的孩子。
“鹿儿灯?”
卫聿没有立即接过灯,只是微阖眼睑扫了扫,步子也不经意后退。他只开口提过一次的鹿儿灯,就因为太子殿下拿着兔儿灯的时候,鹿儿灯在旁边。
自己喜欢的吗?
卫聿往前走了小步,慢慢地接过灰黑灯杆。他喜欢与否,没有多大关系。正如卫恪所言,待会很黑,姑且用来照着路。
“聿儿,你……冷吗?我抱着你。”
走了会过后,跳动的灯火不断拉长了身影,两人离得很近很近,甚至只看到卫恪的影子。
小身板一停,卫聿淡淡睨向鹿儿灯,“宸皇叔,你说你的王妃在东宫,我才随着你走这一趟,想必你还得。至于我冷不冷……”
稚气话音没入,当卫聿再看向卫恪那张熟悉的面容时,“皇叔你说,我若是死在五年前的七月,会不会比现在更冷?”
五年前的……七月。
卫恪听着话,双肩抖动,一袭墨袍衬得强笑的面容难看至极。原来聿儿什么都知道,五年前的七月是苏毓月易容换脸成苏染染的日子,也是御医诊出苏毓月怀有聿儿的时日。
“聿儿……”
卫恪喊了声,嘶哑慢慢,还有弱弱的哽咽哭腔。
“聿儿,爹爹错了,爹爹错了。”
“宸皇叔,天之骄子,你会错吗?倘若错了,该是我的错,该是我不应当来到这世间,毁了你……毁了你和宸王妃的绝妙好计。”
卫聿双手一缩,随着袖面颓然垂落,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活,活到今日,也还是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肮脏恶臭,不配心有欢喜,也不配笑。
“聿儿,不是的……不是这样,爹爹娘亲都很想见你,都很想要见到你。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卫聿连片刻都没给卫恪,伴着稚气的声声紧逼,将跳动烛火的鹿儿灯搁置在卫恪底靴前。
“只是宸皇叔和王妃心怀不轨,还技不如人。好不容易才想出的好好法子,却被我这个不该来的人打破。
人?或许在皇叔和王妃的眼里,我连人都算不上,一个小杂碎,一个天降的祸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