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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扬州素来热闹,而这时更因着城门口处的一纸皇榜,摩肩接踵的人愈发多了。
在纷纷衣袂锦带随一阵春风飘动之间,苏染染只瞧着明黄纸帛上的墨色出神。
“太子妃苏氏殁,太子思其,夜不能寐,悲痛欲绝,现已垂危之症,故张贴此榜,以寻求天下名医。”
苏染染仔细看着眼前的端正字迹,双手不由得将怀中的软团子抱得更紧些。
纵然自己从未刻意去打听着,但她也知晓卫宴和苏毓月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
苏毓月死了,卫宴又危在旦夕,那如今的京中皇城,应当是乱成一团,由宸王卫恪一手遮天着。
而这些,又同她有何干系?
苏染染放轻了指尖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捋顺怀中的乌黑碎发,“阿梨这几日在学堂,定是得了夫子的夸赞。就你刚刚说的那些个字,可是连千字文上都没有的。”
苏染染话语带了笑,柔声细语说得很慢。脑海依旧中绕着皇榜上的墨色字样,“太子妃殁”,确实没有。
那“太子薨”,她不久后就能看见了。
心底念头一闪而过,苏染染没有刻意去想,也没再继续看着青灰石墙上的明黄。
她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两袖弯臂还忍不住掂了掂,“阿梨,你又长个了。再过些日子,娘亲都抱不动你。”
“娘亲,阿梨真的长个了吗?”
窝在苏染染怀里的小姑娘舔了舔手上拿着的最后一颗糖葫芦,略有些沮丧地问道。
“就今早下学时,王翠还说我一点也不长个,和她家院子里的石墩一样。”
小姑娘边嘟囔还咂巴了嘴里的糖,而刚刚才念过的几个字,早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
城门处围着的人很多,苏染染小心翼翼地越过跟前人影,还得看着怀中的阿梨。
等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怀中的人愈发气呼呼,连着小软音都是快哭了的模样。
苏染染心底轻叹了声,又是觉着好笑。她随即寻了地方将阿梨放下来,那细腻指腹轻快划过浅粉的鼻梁。
“阿梨又和翠翠闹别扭了,你除夕不还和人家放小烟火来着?喏,阿梨瞧瞧,娘亲这手上还拿着你要给翠翠的米糕。”
苏染染晃了晃手中提的油纸包,慢慢弯腰对着跟前的软团子,一双杏眼也变得柔和许多。
阿梨,今年四岁大。是她来到扬州半年后的春日二月,在湖岸寺庙处捡来的小女孩。
那年,自打她从八月中旬来扬州后,就连着大病一场,卧床至冬月才稍稍好些。
因着几个月的病,她身上所带的银钱也剩下不多。又在唐卿的三番五次劝说下,她只好先借了他的银钱,买下一处院子。
那院子地段很不错,可谓是寸土寸金。但唐卿依旧按着自己所借的银钱,记下了帐。不仅如此,他还安排了两丫鬟婆子侍奉她左右。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那年的除夕,也应当是东宫之中的苏毓月,同卫宴过的第一个年。
她本就是一个人,便没有兴致置办年货。而就在除夕那夜,唐卿来了院子,陪着她一起守岁。
翌日,新年的第一天,她刚刚用过早膳,就见到了唐卿的父亲母亲,即是扬州第一富商和他的夫人。
两人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都不输京城世家。但两人说着,要让她和唐卿成婚的话,便把她吓得不轻。
原来,就在唐卿因她所做的一番动作后,自己竟是成了众人口中的唐卿的外室。
外室,妾室。
她当时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有些病得糊涂了,在和唐卿彻夜长谈以后,就去了扬州城外,湖岸边的寺庙。
在寺庙一住,便是两月。她甚至都想着,这辈子伴有青灯古佛,寥寥一生也不错。
至少,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苏姑娘,你心中的郁结一日不解开,再住着多长的时日,也是枉然。
听过贫尼一声劝,世间万物,有因有果,种下何因,才得此果。”
这是她离开寺庙那时,日日同她诵读经文的师太和自己说道的话。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即使半年的日子过去了,她心里也还是恨着卫宴三人的。正因为还恨,所以何来的放下。
如此可怨可怖的自己,连救苦救难的菩萨都渡不了她。
“娘亲许是记错了,这米糕是阿梨自己要吃的,我才没有惦记着王翠,非要给她带呢。”
小软音说得有理有据,在最后尾音处,还轻哼了一声。恰好,也是这道轻哼,将苏染染的游离思绪拉回来。
她低眉一望见小姑娘那粉嘟嘟的嘴唇上下,还沾着好些冰糖葫芦的殷红糖衣。
阿梨个子长得不算高,尤其是一张透着粉嫩的肉乎乎小脸,更显得她身形小了许多。也难怪翠翠要说阿梨是石墩,许是两人又因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