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无声地承受着天之之怒。
泊欢掀帘入内的时候,正好瞧见了唐尧如此满脸怒火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地上默不作声的太医,又看了一眼马上就要抽刀砍人的唐尧,心突突直跳:“怎么了这是?他是哪里惹到陛下生气了?”
唐尧看到泊欢来了,不好再说下去,给了他一脚喝他滚出去。
太医灰溜溜地从帐篷内跑出去,泊欢走到他跟前,伸手抚平了他眉上的褶皱:“好端端的,为什么生了这么大气?”
其实方才的话她是听到了个尾巴的,想来大抵又是因为她身体的事,唐尧和太医起了争执。
他看见她面色稍有缓和,却有些赌气地别过头什么也不肯说。她拿他没有办法,抚着他的脊背轻轻地顺他:“唉,陛下大可不必与太医过不去,他也是尽职而为,臣妾的身子什么样臣妾自己心里清楚,很久以前陛下还患有心疾的时候,我们去琼山求医,那老人家便告诉了臣妾,即使臣妾精心将养,最多也就——”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下去,伸手诚惶诚恐地抱紧她:“什么最多最少的,孤不许你说那些丧气话。孤不信那些东西,孤就是要医好你。夫人不要怕,有孤在,孤护佑着你,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执拗地一遍遍如此说道,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泊欢有些失笑,轻轻地回抱住他:“陛下,人各有命,此事强求不来。臣妾现在只想陪着陛下多一日便快活一日,太长远的事就别去打算了,至少如今我们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他呼吸得无比艰难:“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即使如今君临天下,他仍旧有那么多的无奈没法圆满。他手掌着天下人的生死,却治不好一个濒临枯萎的泊欢。
泊欢紧紧地回抱住他,伏在他耳侧闭上眼低声道:“嘘,别说了,我不想听。我只要你这一刻抱紧我,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用力地拥抱。
春日的一场细雨,唐尧和泊欢前去祭拜了曲家的诸位。
曲家出事后,泊欢为人所救不知所踪。唐尧替他们收拾了尸骨,把他们葬在了朔漠边界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曲家的墓旁不远处,是朔漠唯一的一处清湖。春来时节冰水融化,涓涓细流自高坡渐渐没入湖底,凡在此路过的行人,总会上前掬一捧清澈甘甜的湖水来饮,以消一路风尘仆仆的疲累酸乏。
泊欢冒雨过去,湖面上被雨线打得惊起星星点点的水雾。她上前几步,有些踉跄地跪倒在父母的坟前,颤抖着伸出手,仔细地抚摸着石碑上细碎的纹路,一颗心顿时被揪在了一处。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爹、娘,不孝女曲黛回来看你们了……”
唐尧将带来的瓜果贡品一一摆好,然后静静地跪在她身旁,默默为她撑伞,偶尔还会揩去她脸上的泪水,疼惜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泊欢将头抵在石碑上,泣不成声:“都是女儿不孝,因为女儿的年少无知害了曲家满门,这是我一生的痛。他日便是到了九泉之下,我也无颜面对你们……”
原本是很阴冷的天气,她的话音落地,却忽有一阵温柔的轻飔拂过面颊。
那轻柔的触感让泊欢感到十分熟悉,恰似那些年间无数个日光懒散的午后,母亲细腻的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发梢。
她深吸口气,有些惊诧地抬起头向空中望去,泪水刹那决堤:“母亲,是您吗?”
她凝神等待了片刻,似是在期待着能有什么奇迹发生,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淅淅沥沥落下的毛毛细雨。
唐尧不忍看她哀恸的模样,轻轻地擦去她颊边的泪,吻了吻她的额头:“阿黛,你要相信娘定然也是惦念着你的。你是她最宠爱的女儿,她一心盼着你能过得快乐,又怎么忍心怪你呢?”
泊欢靠在他怀中哭得几近晕厥,他紧紧地圈着怀中不盈一握的人儿,对着那石碑轻声道:“岳丈、岳母大人,长兄嫂嫂,你们放心,以后阿黛在孤身边,孤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她,必不会让你们再担忧了……”
离开的时候,细雨缠绵纷飞,她靠在他的怀里,犹在一次次地回望那几座依偎在一处的墓碑。</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