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柏尧初看清他的眉眼,猛地呼吸一滞,双眸因震惊瞪得浑圆,他不敢置信地来回看着我俩,启口欲言而道不出一句,瞥尔之间,泪意已汹涌逼上了眼角。
而何期呢,除了起初难免的诧异,始终淡淡地笑着。
我觉得他不厚道,很不厚道。
“是我叫他来的。”我低声对何期说。
那一头樊柏尧听到了,终于将滞在胸口的气推出,似长叹,似笑,又似哭:“你怎会……”蓦地噤了声,咽下所有的疑惑和伤悲,大步跨来,用力地抱住了他,“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一如我初见何期复生时心中所想。这一刻,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当年,何期因生死劫逃离了我,再回来时已是暝煞岭段夜烆的弟弟,应是为着不给我和外公带来麻烦,他进出芒城都很谨慎,加之多年过去,样貌与少年时多有变化,一时并无人察觉芒城小城主的奴隶回来了。
他来得无声无息,死得也就无声无息。在我被放逐槃山之前,樊柏尧和肖灵抚都不知道他的死讯,但樊柏尧与我家的关系终究与肖灵抚不同,外公也深知他们知交甚笃,定会相告。
生死离常,有悖于道。
所以,我传信给他时,生怕他以为我拿已故之人故意捉弄他,根本没提何期死而复生之事。如今他们二人终得相见,樊柏尧如我所愿给了他最大的包容。
不问因,但求果。
何期含忧在目,郁结于心,问我:“你要做什么?”
“我会同意肖灵抚的选择,不只根据陆沉的判断,还因我的一场角赌。”事已至此,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遂朝他笑,“何期,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赌徒。”
二人眉眼骤深,猜虞不止。
樊柏尧的忧虞源于未解,我先向他解释事之原委,停顿在了琼岭一战,而接下去的,也是我需要向何期坦白的。
“前天夜里,你等我的那个晚上,我就是从这里回去的。那晚,我不止是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更发现了他们所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我望着远处的蝙蝠洞,目光凝在看不见的山体后,“第一次听到‘后日子夜’,我就在想这个时点的特殊之处,为何非要等到这一夜,史载、星象、江湖传说皆无描述的这一夜?所以我想,重点不是今晚,而是他们的等待。他们在等一样东西,今晚会到。”
后来那个被我摄魂的魔徒回到山洞,我在他脖子留下的抓伤下布的咒术,让我听到了洞里的一切,同时也印证了我的怀疑。
“妖的血液与人不同,除了画符,还暗合神力,原先他们招回魂魄后,还需另想办法使人魂相合,如今,可一步到位了。我亲耳听到的,他们在等那位天师将王的躯体送来。”
“他们口中的世间最伟大的王,死后仍能煽惑人心,驱策意志,且不论他生于哪个时代,都必定是个大魔王,他的魂魄何其强大,非寻常躯体可以容纳,他们选中的躯体,定然是一副足以匹配魂魄的强大的躯体,那么,也就足以容纳你的魂魄。”
“何期,我要给你换一副身躯,我要让你真正地活过来。”
至此,何期已然明了我的目的,一双眸子满含了忧伤。
“肖灵抚已答应了我,会在外围封锁法阵,在那之前,我们找到那副身躯,将你的魂魄装进去。”我恳求地看向他的眼睛:“会有一定危险,也不一定会成功,但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现状了。
何期没有给我回应,它默默地注视和我,透过他悲凉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他异世的魂魄,孤单、易折、毫无生机。
我害怕地抓住他的手,喏喏地唤:“何期……”
樊柏尧抓住了何期的另一只手,他眼中的震惊渐渐淡了,对我说:“他说,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