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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千起步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谢时屿干了什么坏事,他明明觉得谢时屿对他挺好的,但所有人接触过之后,看向他的眼神都变成了姜南和张树那样。

江阮只好小声解释谢时屿没有欺负过他,虽然没人信。

吃完这顿饭,江阮就开始了减重,这一周还好,他控制了一下饮食,然后被谢时屿拉着,去跑一会儿步,就瘦下来一点。

看得不太明显,但镜头底下一拍,确实更清瘦了,像是祝春风遭遇第一次打击,病愈后的样子。

他开始接着拍摄。

祝家班在1971年底出了事,祝春风的师叔一家都被抄.家,拉去批.斗,说立场不正确,他们一家也受到牵连,虽然没有抄.家,但他的父母都被送去了西北生产队,还是在不同的地方。

戏班子突然间就彻底倒了,老一辈四散流离,剩下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祝春风现在成了他们的顶梁柱。

他脱掉了那身旗袍,跛脚贴着膏药,想办法守住祝家班最后的这点底子。

1973年,他听说父母在西北先后因病去世。

1975年,他的师叔,也是小学徒李土根的师父,在关押他的土胚牢房中上吊自杀。李土根之前登台唱过戏,不再是学徒,所以已经改名为祝九龄。

祝春风被通知过去敛尸。

江阮要拍这一场敛尸的戏,他拉着板车,跟现在已经13岁的祝九龄,一起停在牢房院子外。

“《春风,春风》,第三十四场,一镜一次,A!”

祝九龄听见他师父还在挨皮带抽,眼睛早就哭肿,回头哽咽跟祝春风说:“小师伯……他们为什么还在打师父?”

祝春风抬起头,他比原来苍白清瘦多了,眼窝深邃,甩开大褂下摆,朝院子里走去。

“好哇!”拿着皮带的那个人指着他师叔说,“果然是在装死!”

他师叔面朝天,四肢摊开,倒在地上,鼻孔出血双眼紧闭,脖子上一圈青紫勒痕,断气很久了。

皮带抽到尸体上,尸体衣摆摇晃几下,像是还活着。

祝春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旁边看,等到天黑,才有人叫他们把尸体带走,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跛着脚,背起那具沉甸甸的尸体,打着颤出去。

祝九龄哇地一声哭了,扭头要冲进去,被祝春风呵斥住:“祝九龄!”

“小师伯!他们把师父打成这样!”祝九龄浑身发抖,手攥成拳。

夜风,灯影,巷子无人。

祝春风稳稳地把尸体安置在板车上,麻绳挂到肩脖,他唱戏的嗓子婉转铿锵,夜里听起来无比豁亮,冷声说:“走!”

这场戏、包括之后的戏,最难的地方在于祝春风的跛脚,必须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一个跛脚的人,他的动作是如何。

而且,不光是与残疾相关,还与性格相关,祝春风就是跛也跛得漂亮。

江阮去翻遍了上千部影视作品,挑出其中的跛脚角色,反复看过,揣摩,又去浏览纪录片,还去问了在骨.科当医生的朋友,脚跛到祝春风这个样子,疼痛程度如何,有多影响行走能力……在正式开机前,他就已经做了相当量级的工作。

“戏疯子。”谢时屿晚上蹲在沙发旁,替他揉脚踝,低头在他细白伶仃的脚腕上心疼地亲了一下,然后边揉药酒边说他。

“……我比喜欢拍戏还喜欢你,”江阮突然俯身,沙发不高,他额头恰好能蹭到谢时屿肩上,亲了他脸一下,又笑,小声说:“那我是喜欢你的疯子么?”

“你不是,”谢时屿睨他一眼,“你是小坏蛋,为什么总招惹我?”

江阮要不着痕迹地表演一个跛子走路,他虽然不需要跛脚,但是脚踝时刻注意朝某个方向撇着,很容易崴。

拍摄不到一周,就已经崴了两次,肿得像馒头,皮肉沁着红,隐隐都像要破掉的样子。

可为了不耽误进度,不可能等他完全养好再接着拍。

起初江阮觉得题材敏感,还不能上映,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宣传,但已经被爆出来了,姜南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崴脚和之前“游.街示.众”的戏,狠狠写了几份通稿去夸江阮。

“……”江阮觉得未免太夸张了,可他签来谢时屿工作室,就得听安排,这也不是特别过分的事,就没有阻止。

这场戏拍完,祝家班彻底倒了,祝九龄还小,撑不起一个戏班,大家都得饿死。

祝春风掏空了戏班家底,分成十几份路费,交给师兄弟们。

其实年纪大一点的,早就走了,留到现在的,都是些无父无母,要么家里更穷的孩子。

“诸位辛苦这几年,愿意姓祝,就永远是祝家班的人,”祝春风行旧礼,拱手鞠了一躬,“往后咱们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都走了。

只有祝九龄没走。

祝九龄执意要跟着他,“小师伯,我不走,我哪怕去街上讨口饭吃,也跟你留在祝家班。”

当初祝春风被打成跛子,所有人都说他搞男人,他妈的疯了,戏班子里没人给他饭吃,他发烧,差点烧死。

是祝九龄偷偷过去,塞给他一个馒头,和一碗水。

祝春风站不起来,就跪着,从门缝里扯出那个被挤扁、脏兮兮的馒头,大口大口掰碎吞下去,然后像狗一样,就着门边,祝九龄在门外帮他斜着碗,让他嘬水。

所以祝九龄不走,他也没赶他。

红.卫.兵没彻底抄了戏班子,倒是他远房亲戚,听说戏班倒了,想过来捞点油水。

祝家班的那些戏服、头冠,可值不少钱。

祝春风拿命保下来最后一箱,有人竟想来抢,他拿了把关公的长刀,坐在戏班门口台阶上,清冷的眼睛一抬,哑着嗓子说:“想进去,先等我死。”

他一身疯病,发起疯来没人敢惹他,最后那一箱子东西,竟然没被抢走。

“卡!”

场记再次打板。

江阮拍完这场戏,胸口像压着块巨石,祝春风无疑是孤独的。

谢时屿一开始很心疼江阮,江阮稍微磕碰,他都舍不得,哪会舍得他这么辛苦拍戏。

可拍摄到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他不能让江阮像祝春风那样孤独。

他明明知道他想做的是什么,为什么非得阻止他?他不过是想拍好每一场戏,若是作为演员,不能淋漓尽致地表演,才是最大的遗憾。

“哥……”江阮拍戏空隙,见到谢时屿跟张树在盯监视器,就忍不住去找他。

然后两个人偷偷牵着手,躲在片场没人的角落里接.吻。

谢时屿足够克制,江阮却不行。

他贪心,拍戏就想拍到每一个镜头都充斥着故事感,跟谢时屿在一起……就想能一直被他抱在怀里,被谢时屿亲到唇肉滚烫。

很快,1976年,文.革结束。

祝春风又去了一个工厂,祝九龄也跟着他去了,做了三年工。

祝春风总觉得这样不行,祝九龄才17岁,难得没倒嗓,不接着唱戏,太可惜。

可现在整个大环境,再想搞戏班子,凭他跟祝九龄,是不可能的事。

他就想替祝九龄再找个出路。

突然想起来,以前戏班有个老先生,经常来听戏,跟他父亲至交好友,文.革开始的那年,他必须离开这个镇子,临走前还跟他父亲说,要是有难处,务必记得老友。

到他父亲去世,那位老先生听说消息,痛哭流涕,写了一封长信来悼念。

写信,在当时也是极危险的,毕竟祝家班已经出事了。

“《春风,春风》,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

“你跟我去趟市里,”祝春风跟祝九龄说,“我听说那个老先生,现在是市里一所高中的校长,咱们去找找他,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叫你去文工团,或者剧团,什么都行,能进去就是好的。”

祝九龄向来懂事,就跟他走。

临走之前,祝春风将他当年拼命护下来的一箱东西,传家宝,赠给了祝九龄,“我是个没出息的人,你不一样,当年我跟你说过的,唱好那出戏,你就是名角儿。

“这些东西,都交与你,还有一个人在唱,祝家班就不倒。”

“小师伯……”祝九龄眼泪汹涌。

祝春风跟祝九龄都是头一次去市里,穷酸,格格不入,而且连那位老先生到底是在哪个学校都不知道。

过了多半年,直到1979年底,才终于找到,原来对方是三十九中的校长。

幸好他还记得祝春风,也没忘当年友情,几经周转,托关系,最后送祝九龄去了市里的文工团,又可以唱戏了。

这场戏过后,终于又到了谢时屿的戏份,卲雪君是这所高中的历史老师。

“《春风,春风》,第四十一场,一镜一次,A!”

此时,卲雪君已经结婚生子,在外人看来,家庭美满团圆,父母面上有光。

他去学校上课,突然迎面撞见祝春风。

明明已经过去整整十年,祝春风瘦了,这么苍白,可那双眼睛漂亮逼人,他一跟他对视,就心悸,想起当年祝春风在那个夜晚,被他辗转亲.吻,在他身下呻.吟,痛苦又欢.愉。

祝春风是来给老校长送东西的,一套他父亲当年穿过的戏服,作为感激。

碰上卲雪君,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无动于衷地路过。

可卲雪君早就怕上他了,他永远忘不了那次游.街,他差点发疯,回家之后痛哭失声。

他记得祝春风被人扒光只剩内.裤,那些人拿棍棒打他的头,捅到他嘴里,捅他下.体,也忘不了祝春风望着他的眼神。

疼惜、后悔、深深的恐惧,他心脏被紧紧攥住,无数复杂翻涌的感情占据内心,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直到现在,偶尔晚上还会梦见祝春风那双眼睛。

“他是不是故意来找我的……对,就是这样,一定是,他肯定特别恨我,想让我跟他当年一样……”

卲雪君自言自语。

他报警了。把祝春风举报了。

祝春风被捕,他有前科,稍一调查,就知道他的确是个同性恋,还曾经性.骚.扰过自己的夜校老师卲雪君。

跟同性在一起,就是为了追求肉.体的欲.望,他是个同性恋,当然会饥.渴到无法忍受,对卲雪君再一次骚.扰。

他还曾经穿过女装,对女性也是一种性.骚.扰,罪上加罪,被判处十年劳.改。

判刑庭审当天,祝春风见到了卲雪君,他听到劳.改,听到十年,看到卲雪君一瞬间惊慌错愕,险些崩溃,比他还难以接受的脸色……

突然笑了。

“好,”祝春风咬字甜润清晰,好像他不是被判刑,他是站在十几年前的台上,唱他的杜丽娘。

他说:“我改。”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揉膝盖的那段真的只是因为拍戏太累了,没别的,求审核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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