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阎敖的族人不干了,阎敖忠心为国,吃拿卡要巴人一事,也是文王暗中指使,得的好处也没少分文王一份。何况阎敖在楚国至少也算是知名大夫,你不问青红皂白杀人灭口,掩人耳目,于阎氏宗祠有何脸面?
阎敖的族人也是硬气,深知文王为人圆滑,也没找文王讨个说法,直接暗通巴国,准备来个里应外合将楚国洗劫一番。
年底,阎敖的族人发生叛乱,巴人也趁楚国内乱之际顺江东进,进入楚境。谁知文王早有准备,同阎敖族叛军展开激战,到第二年(公元前678年)春天,才将阎氏一网打尽。
解决了阎氏一族这个内忧,接下来就要解决巴人这个外患了。
同巴人的军事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对于巴国的军事实力,文王还是比较清楚的。巴人作战勇猛,打仗嗷嗷叫,但是装备很差,基本没有防护措施,赤膊上阵,稍微碰一下就伤筋动骨的。
所以对巴一战,文王相当自信。
为雪巴人年前侵楚之仇,文王准备亲自去教训巴人。
一般相当自信的时候,也就是吃败仗的前奏,所以巴楚一战战斗经过不再赘述,简而言之就是大败之。
是巴国在津地(今枝江)大败楚国。
楚军仓皇撤退,巴人扬威一番也胜利班师,逆水西回,不见踪影。
撤退的文王怎么也想不通,装备精良的楚军会在小小的巴人面前吃了大亏,暗自气恼。
让文王更气恼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楚军撤退到都郢城前时,守城的将领竟然不开门。
一方要进去,一方不开门。双方谈不拢,便开始叫骂,咒骂声彼此起伏,惊动了文王。文王得知情况,也很生气,便问守城将领是谁,准备军法处置。
众将答:鬻拳。
文王打了一个激灵。
上次鬻拳拿刀威胁文王的二愣子劲,给文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现在想起来,脖子上都还凉凉的,忙问众人,鬻拳为什么不开门?
众将参言,鬻二愣子认为,自武王以来,楚军战无不胜,如今文王被小小巴国打败,岂不遭诸侯耻笑,所以拒不开城。
不过,鬻拳二愣子劲比原先有所收敛,虽然根据先王制定下来的规定,将军在外打了败仗,必须要以死谢罪,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文王打了败仗,虽不需要自裁,但不能进入国门,除非再打个胜仗回来。
文王哭笑不得,看来鬻拳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然后摆摆手,撤吧,不为难鬻拳了,先王定下的规矩,我们也只能谨遵先王遗命,打个胜仗再回来。
只要不是孤军深入、轻敌冒进,依仗楚军强大实力,打个胜仗对文王来说不成问题,但关键是去跟谁打?
巴国军队已撤入荆山,楚军尾追巴人入山,必定会遭伏击。郑国现在也有所防备,同齐、鲁、宋、陈、卫、许、滑、滕等国在幽地会盟,找到了几个强大的靠山,攻打郑国旷日长久。
想了一转,文王面露喜色,有了目标——黄国(今河南省潢川县)。
讨伐黄国还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沈鹿会盟的时候黄国没有参加,本次讨伐黄国,也可表明是兴师问罪。
黄国毗邻息县东南,又是一个小国,实力很弱,于是,文王忘记与巴一失利的教训,又很自信的向黄国开拔。
文王不仅很自信,还要在黄国身上找回近段时间失利的荣耀,面对黄国布防在踖陵(潢川县西南)的羸弱之师,文王决定带头冲锋。
后果毫无悬念,楚军胜,文王被流箭所伤,造成深窄的封闭伤口,对于出征在外的将领来说,包扎一下便无大碍。
打败了黄国的军队,文王还不解气,一口气又打下了蒋、蓼、潘等八个小国,占领了江淮之滨大片土地,楚军眼见目的达到,便班师回朝。
大军行进到湫地(今荆门钟祥)时,由于结连几个月的跋涉,文王伤口病情恶化,全身痉挛、抽搐,命悬一线,奄奄一息。
自知命不长久的文王询问众臣:“都郢何方?”
众臣手指:“西方。”
文王在众臣的搀扶下,正冠弹衣,面朝西方,长揖叩首——
“惟愿山河无恙,国富民强。”
公元前677年,文王死,在位十三年。
十三年间,文王内合三苗、百濮、东夷、南越等二十多个部族,外并权、邓、申、息等三十九个侯国,把一片散乱的蛮夷之地整合成山河千里、带甲百万、兵车千乘、劲骑万匹的南方霸主,“小国皆畏之”(《史记·楚世家》)。
文王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
霸气天成。
而焦急的鬻拳在城头守望接近一年,最后却迎来一支披缟带素的大军,这只大军用整齐的步伐、无声的悲痛来纪念他们伟大的英雄。
楚国一片悲恸。
迎丧归葬后,鬻拳向新王熊艰奏道:“衬衣冒犯先王两会,纵使王不加诛,又岂敢觍颜偷生?请从先王于地下!”话毕,引剑自刎。
一直以来,我都对鬻拳的行为尚不理解,认为他生性古板、做事较真,但确是鬻拳的一言一行,使得文王渐渐学会分辩直臣和佞臣,才让文王处处受着楚国政治体制的约束,不至于沦落为昏君庸王。
也就是因为楚国有很多像鬻拳这样耿直而不懂变通、赤诚而不计生死的士大夫,才让楚国有了一个政治清明、经济繁荣、国力强盛的盛世局面。
一千五百年后,唐末一位诗人,因朝廷昏暗、佞臣当道,无奈作诗直陈:
鬻拳强谏惧威刑,退省怀惭不顾生。
双刖忍行留痛恨,惟君适足见忠诚。
——周昙·《咏史·鬻拳》
——本章完——</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