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有平民百姓为了申冤跪死在衙门前,那衙门的官在刻着公正大义的牌匾下,眼神淡漠地让人拖下去埋了,随后转身,就与那百姓口中害他亲人的高官公子称兄道弟美人美酒,好不热闹。
我见过有人为了一个馒头与人打斗,为了活下去四处乞讨。
我也见过有人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那迎亲时候的流水宴,又是何等的奢侈。
我见过夏天大旱,农民为了求雨四处奔波。
我也见过冬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掩盖了地上那冻死的尸体,而他身旁的人还是来去匆匆。
我才明白,原来这大千世界,死一个人,竟是真的只是过路人。
没有人会在意。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的担子,到底是有多重。
我沉默,父王又拍拍我的肩膀。
说,“你已经明白了。”
这第二苦,便是懂百姓之苦。
那第三苦呢?
我这样想,父王却仍旧不多说。
直到北幽东月发兵溪北。
我彻底看见皇兄眼中的狠,我才知道,原来陛下让他出去,最大的事情不是体验百姓苦,而是让他学会为帝王的狠。
我才明白,皇宫门口,我看到的,他眼中的漠然,是实实在在的狠。
我心蓦然凉了一半,父王却仍旧看着我,没有开口说什么。
我才知道,他为帝王,所以只需学会果决,以及信任他这个兄弟。
而体验百姓,拥有一颗善心,是贤王的事情。
这乱世,不需要一个宅心仁厚的帝王。
又是三年,东月西宁开战,那一战过后,我听得太子宫中暗卫传来的一条消息,简简单单,就三个字。
他死了。
我看到皇兄眼里寡淡的笑容渐渐展开,心蓦然凉了一半。
我开始担忧北幽。
一个帝王需要心狠,却不是这样的心狠。
又过了两年,陛下要给皇兄赐婚,赐婚的对象是异性王的独女。
这对于他以后的皇位,自然是大有助力。
可是他却坚决不同意,在陛下宫外跪了三天,硬是取消了这门亲事。
我去问他,却看到他眼中徐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他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那么温柔的笑和怅然的语气,自从当年他出宫历练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我回府,蓦然想起来了江珺箬。
我想,若是父王要给我寻亲事呢?
须臾,我又摇头。
不可能,我不会答应。
父王当时恰好回府,看到我的神态,怔愣片刻。
后来的某一天,西宁传来墨箫迎娶侧妃的消息,我当时顿了顿,手中端着的茶盏滑落,水渍晕染在紫色的长袍上。
我站在他书房,一句话也没有说。
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听我说完事情的始终之后,也没有反对。
只说,“这第三苦,你也明白了。”
后来皇兄登基,我为摄政王。
再后来,我便暗中筹谋想把珺箬从西宁带出来。
只是还不等我带她出来,却传来了墨箫前往塞城镇压内乱,钦点她随行的消息。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皇兄对我说的话,若他回不来,便让我继位。
只有继位,我才能更好地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当时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而果不其然,去了塞城之后,我便再没有收到她的来信。
直到我登基前,她回来。
像是失而复得。
我已经寻她许久,寻的几乎自己都要疯了。
我在登基当天就册封她为皇后,我为她换了一重身份,虽然不高,但是家世清白。
那天陌锦离送来红颜剑,我懂他的意思,只是,我却不会给他机会来抢人。
我当时这样信誓旦旦,并不曾想到,终有一日,我会心甘情愿地让他把珺箬带走。
她失踪,被江威带到城楼上威胁我,那一刻我忽然恨透这重在我身上的责任,如果我不是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担起这担子,如果我不是从小就注定为北幽付出我的一切。
是不是,是不是这一天,我就可以丢下所有,全力一护我的姑娘。
可是,我还是不能。
从我生下来我就知道,我是注定要忠于这个国家的,不管帝王是谁。
我全部的一切,我整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只要这个国家需要,我必须,毫不犹豫,送出我的一切。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不管为王还是为帝,都有的责任。
让出三座城池,我是想为她自私一回。
她却爱我爱到连我一丝为难都不想。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我说不出心里是何感受,也许早就没有了感受。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我入骨,知我懂我的人,她也不在了。
可笑我还必须要守这责任。
后来的一切,败局已成定数,红蛇,父王,紫依,七王反,一切的一切,原来早已经无力回天。
可是,为何偏偏在我手里,便是这样的结局?
该是何等的不甘心。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就是我注定的结局。
我不可能在北幽亡了之后还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意地活下去。
我的骄傲,北幽的体面,都不允许。
我自杀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没有了什么害怕,也没有再想着什么责任,我只想着等我在奈何桥遇见了珺箬,一定要和她一起转世,来世不入帝王家,我再好好和她一起走天涯。
可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偏偏我又活下来了。
也偏偏,我忘掉了一些事情,这就包括她已经怀孕的事情。
我不是没想过放弃所有,我活下来的最开始,答应换一重身份,就是想好好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她也活着。
我再去见见她,再让她爱上我,我不是帝王,我们好好过下去。
可是偏偏不行。
我每每晚上一闭眼,全是这些年,我所做的,父王与陛下为我做的,最后都汇聚成我登基那天,看着万里河山,我许下的壮志豪情。
若是死了便也罢了,可是偏偏活着,就没办法甘心。
人就是这样的人性,总是不甘心自己失去的。
我看到她怀孕,第一眼,其实已经不是这孩子是谁的缘故了,就算是陌锦离的,其实也无所谓。
我震惊的,是我知道这个孩子留不得。
她早些年的养血蛊已经把她的身体掏空,孩子与她,只能留一个。
就算这孩子是我的又怎么样呢。
在我心里,江山之下,什么也比不上她。
我故意说这孩子是陌锦离的,因为这孩子我总归会让她打下去,若是将来她发现我的身份,我若一直说的这便是我的孩子,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
所以不管怎样,从一开始,我就必须认定这是陌锦离的孩子。
这样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怪我的名头,总归不会是……虎毒不食子。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有多爱我,才会这样,拼着一条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