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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为什么不学着跟自己的焦虑相处?”
扫过她润泽的唇与微微渗红的双颊,我对上她瞪得奇大的眼睛,大得可以容纳进我与身后的全部场景,大得可以在她的眼底撑起一出无声的现代音乐剧。
“那你觉得……”她转指,调动起最上方的三节指关节。顷刻间,口红从她的食指跳动到尾指,一脸戏谑又玩味地看着我,个中还掺杂着些“我居高临下,但我偏要不耻下问”的身段:“我应当如何与‘焦虑’相处呢?”
焦虑二字,从霍小姐的口中说出,简直像是被镀上一层墨色的软膜,顺道,再插上几根尖锐的倒刺。
实在是,对我来说,着实有几分被嘲弄的意味。
“我知道,”侧过身去,我尽量使自己与她支起的高度无异,更为了可以与她的眼神在同一水平线上,“我跟你说这些貌似很讽刺。你也是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的人,身在这个圈子,有什么东西没有见过?我甚至可以说,”伸出左右手,一高一低,在我们之间比划,“你是在这的,而我当前所能看到的,只是在这。”
话音未落,我更是把本身就低的右手,压得更低。
至此,她把寥寥几根落在肩膀的碎发朝后一甩,单手托腮,虽然五官舒展不少,但她的眼神紧盯着我的眉心。
尽管有一丝紧张,但我还是坚持说下去:
“可是,人生这回事,也不是看经验的辩论赛。我只是觉得,焦虑不可避免,但处理的方式却是有千百种……更何况,你怎么瞧它,它就怎么来。”
“哦?”听到这,她忽而来了兴致,翘起二郎腿,脚尖指向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看着她,将热毛巾放到一旁:“跟焦虑相处,其实大抵就是能‘被推进’。被推进的本质,也逃不过‘自视’。”
“自视?”
“是啊,难道你不觉得,从我们意识到焦虑的一刻开始,才是逐步审视自我的瞬间吗?”愈说,我愈起劲,不禁款款接近她,“有的时候,学会跟‘焦虑’共处,才最容易令人进步。”
“26岁跟30岁的女性不应当是威胁,我想大d是如此,我也应该是如此。”话说至此,我更是想起了在新公司被议论的大d,以及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的“已婚”女士们。
“为什么?”她的眉间微微舒展,追问道。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反而,焦虑的情绪,也能催着你进步。”纵使我说得非常坚决,可不知怎地,这回竟缺了些底气。
听着,她二指卷入发中,缓缓撩起,继续卷动,发丝呈螺旋一般绕入霍小姐近来有些柔弱的食指。她的目光透过我的肩后,左右移动:“我的想法……跟你很不一样。”
话音刚落,我伸出手,托了托空气:“你请说。”
“倒也不用说‘请’,”她一直萦绕指间的发丝在半空徐徐落下,“可能因为我们的年纪大不一样,女人30岁以前,跟30岁以后还是有很大区别。”
“30岁以前,你面对的焦虑不会太明显,无非是工作与恋爱,就算是家里的压力,都不过是来自父母催婚的迫近。”她将化妆镜与口红统统收起,丢进包包里,物品的滑落,发出令人舒适的声响,“可是一旦过了30岁,你面对的焦虑,就大不一样了。”
“工作的压力,不再是来自上级,还有可能来自下级。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能力强的人多得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取代。工作,不再是一份能令你实现自我价值的薪水,慢慢变成了一件会使你怀疑自己的苦差。”
“至于感情,你明知,我从不思考诸如此类的事。在我这个年纪,谈情说爱的人已经很少,甚至称‘灭绝’也不为过。”此时,她招呼酒保,示意他给我们端来两杯水,“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是去了一趟同学聚会回来后,就认定终生。”
“毕竟被社会磨个十年、十二年,大家都知道了什么叫做‘相互匹配’,‘彼此适合’。恋爱嘛,跟婚姻始终还是两码事。”
接过酒保端来的水,她先是接过两个杯子,而后在我面前放下一个,“来自父母提供的‘焦虑’,可就完全不一样。”继而,盯着杯面缓缓落下的水雾,亲眼看着它们连成丝,连成线,抱团落下,“逼婚的迫近,不再是我们这个年纪生活中的关键词,赡养父母才是。”
“一来面临工作危机,二来得直面父母的老去,再说,我也没有老公作为我的后盾。”可能是说得口干舌燥,亦可能是霍小姐也渴望些许滋润,她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说,我如何不焦虑?我如何不用仅剩的精力,再拼一些?”
亲眼看着冰冷的水,灌入她的口腔,顿时百感交集,亦觉凉意,我忍不住问道:“不凉吗?”
“不凉,恰好可以提神。”
她保持一贯的微笑,淡淡回应。
送走霍小姐后,我便带着所有走向停车场。期间,我怀中的手机响了不止一次。
直到在驾驶位坐下来后,我才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到底是谁给我发来了一连串消息。本想着是顾清接连投来讯息框,可我并没有预料到,给我发来最多的讯息的,竟然是——
老吴。
从第一句的“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到下一句的“你在哪”,我直接驱车往她家赶去。
对了,进入十二月,老吴也收拾收拾了东西回娘家,休养几天。至于孩子嘛,就交给了欧阳太太。不过不得不说,欧阳太太虽然平日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带起孩子来,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套用老吴的原话,在她生完孩子后,她从未有那么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深爱”自己的婆婆——欧阳太太,不仅在事业上是一把好手,在带娃上,更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一度,欧阳太太成为老吴心中与她母亲并列的偶像。但最终老吴还是回归理性,努力告诉自己:她是我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