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同时,他的声音响起:“林季,你看我的头发是不是白得很严重?”
“嗯,”我轻轻拨开他顶上的头发,“是冒出了很多白发。”
听到这,父亲立马抬手,指着客厅电视机下的红木柜:“那,那里头有染发膏,你拿出来,帮我补一下颜色。”
“行,没问题。”
说实话,活了28年,我还是第一回帮别人染头发,上一次做这种“顶上功夫”,还是替光明拔白头发。
“爸,是把这两种膏体混合到一起吗?”
“不用,不用,你看,”他直接拿起我手里染膏附送的梳子,当面示范教学,“这里挤满,那里也挤满,然后往头发上梳就行。很简单的,来,你试试看。”
“噢,好,好。”
“记住了啊,你可得梳顺,梳匀。”
“行,行……”
如果一定要探讨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父母真的老去?我会说,从看见他们的白发开始。
你会忽而从某一天发现,他们的鬓尖就像被风滚草光顾过一样,一下子冒出无数的花白细碎。可当你问起,答案却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没有人会一夜之间老去。
父母与这斑白已经相处很久了,只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照顾它们。
譬如,将它们换上另一种颜色。
“爸,头皮痛不痛?”
“不痛,不痛,可温和了。”
“你……用这个很久了吗?”
“你不会忘了吧?这是我去年拜托你买的。”父亲梗着半百半黑的脑袋,看着我。
我一时间有些记忆缺失,险些就抬起戴着手套的,黑乎乎的十指朝额头盖去:“我,我还给你买过染发剂吗?我都给忘……”
“你太忙了。”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的起伏。
但是,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像大大的腹部里藏着刀的可爱等身布熊玩偶一样,仅一个拥抱,就把我扎得鲜血淋漓。
去年的我,太忙了,忙得忽略了很多东西,特别是,陪伴我多年的家人。
轻叹一口气,我没有说话,继续用梳子填补那余下的花白。但父亲,却不曾停下他的述说:“不过,你能抽空回来看我跟你妈。我们,真的很开心。”
父亲,向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管束你的同时,又害怕会管束太多。他小心翼翼,像一个平原上手握风筝的孩子,他怕线太长,风筝会飞走;又害怕雨太大,会打湿风筝;更害怕自己量度不好手里的线,一不留神,会把你领进那片雷电交加的空域。
可他又做好了,断线风筝的准备。
大概我们的一生中,“充电”是双向的,它比风筝更多了一分寓意。我们在充电的同时,亦在赋予他人电量。
“应该差不多了,”父亲拿起镜子,左右打量里头的自己,而后放下,接过我手中的梳子,继续在头皮上随意划拉几下,“你待会扶我进去冲一下水就好。”
“好——”
“哎呀,你们两个!”不料,在厨房忙活到一半的老妈,抓住锅铲就冲了出来,“都快吃饭了,还在这染头发。老头子,待会这饭还怎么吃,你给我说!”
“冲干冲净不就得了,你搁这计较啥。”
老妈一听,脸色骤变,更难看了:“你说得倒是轻松,等会你把洗手台弄得黑乌乌一片的,我还不得搞完卫生才能吃饭!”
“你给我等着瞧,我一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说到这,老爸反手拄起拐杖,直面老妈,在地上狠狠敲了好几下。
“必须!女儿跟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坦白地说,自从父亲出院后,我就没怎么见过这副景象。一来,这也说明,能拌嘴的父亲,精气神都恢复得不错,连同前些日子照顾他,操碎了心的母亲,也回了些魂。
我的眼光,半步不离院子里的他们,同时缓缓倒退,来到我充着电的手机前,拔掉充电线,查看是否有新的讯息。
但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串熟悉的号码,就在十五分钟前,给我拨来了电话——
是顾清。
这一回充电,我简直就似一个手里攥着福利彩票的赌徒一样,在不经意间刮出了惊天大奖。</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