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近乎异口同声,看来,不愧是当年的“结拜兄弟”。
他手里拿着一包从药房里取的药,估摸分量并不少,指着我,“林季,你不是回……”而后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你怎么穿着这衣服,在医院里晃悠?”
我身上的衣服,仍是我昨晚参加个人乔迁宴的那一条包臀裙,虽说比不上大d的深v吊带礼服,但黑色蕾丝下若隐若现的乳沟还是容易令人浮想联翩。
特别是在这座小城,要是再搭配一双驴蹄鞋,过路人就会以为我是早上就营业的“小妹”。
“没有,我只是……”
“你也是来替叔叔拿药的吗?”
“拿药?”一时间,我感觉不到他话语间究竟是什么意思,“拿什么药?我替谁拿药?”
听着,他就冲我举起手中的袋子:“高血压的药啊,林叔叔每个月都会固定来拿药的。呐,这是我爸,光是这一个月就得吃这么多……”
继而,天凯说的话,我只听得进去那么一点,其余的都变成一颗颗白星从我眼前飞过。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脑袋充斥着“哔——”的声音,那种感觉,我想,大抵与犯人被送上断头台无二。
再或者,双脚被绑上千斤中的石头,丢进满是食人鱼的海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啃食,在这个世间消失殆尽。
连天凯都知道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跟别提只了解零星半点。
在今天之前,我完全不知父亲有高血压。
我唯一知道的是,过年期间,他经常饭后走进厨房,朝嘴里拍进一些药。可我从不为意,以为那是我的父亲,在替自己的健康担忧。
我甚至自认为,那不过是他买来的保健品。
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旋地转,颠来倒去。我像被人丢进一个盒子里,进行无言的审判,而判官,正是我自己。
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女儿。
可我从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父亲在经历什么一般。
接下来,我听着天凯在医院的长凳上,向我阐述这些年我不曾注意到的一切:
“其实,叔叔前段时间有拜托我,帮他找一种药……”他挠挠后脑勺,努力回忆,“是一种澳门的药,据说对治疗高血压特别管用。林季,你也看得出来,我不常出门,就问林叔叔怎么不拜托你。”
“林叔叔说你工作忙,不打扰你,担心你分神。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不过,”他拿起手边的胶袋,“幸好医院里有同等替代的药。所以我就以为你是今天过来帮叔叔去药的。没想到……”
“不怪你……”我的精神恍惚,脑袋缺氧,“是我这个女儿没有做好。”
一直以来,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只会拨下母亲的号码。至于父亲的,我常常因为从小到大跟他聊不到一块去,而忽略那个他从不更换的十一位号码。
以前的我,会觉得我与父亲之间隔着一堵厚实的墙,一条宽宽的河;但今天,我才明白,一直以来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看看他的人,是我。
天凯见我的脸色愈发阴沉,便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不要太自责。毕竟我们都是人,都没有三头六臂,管得了工作,就顾不上家里……”
“我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嘛。没办法,他们生我养我那么多年,我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回报一下。”天凯把袋子放在我跟他中间,“你这样也还好啦。你哥都待在林叔叔、朱阿姨身边……老年人嘛,到了这个年纪,难免会像小孩子一样磕磕碰碰。”
“你看,叔叔现在也没事,转到市里的医院后,肯定很快就能做手术。”讲完最后一句,天凯还不忘对我行了个年幼时“结拜”的大礼。
“嗤——”
他的这一举动,立马使我转哭为笑。
“看吧,笑一笑不是好很多。”
“可是,”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还是觉得自己太差劲。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孩子,连自己的父亲有高血压都不知道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紧牙关,使得自己在嘈杂喧闹中发出的音量降至最低,“那是我的父亲。我居然一直都忽略了他的感受……”
抽抽搭搭,我的声音愈降愈低,最后变成一段低吟。
“可这事,真的古难全。选择了远方,又能照顾父母的人,太少……我们都只能选择能力范围内,认为自己能够做得最好的。”
我拼命摇头,沉默地摇头——我不仅仅是在反驳天凯,我还在反驳以前的自己。
天凯的手,再度覆上我的背,一下又一下:“真的,你别太难过。其实叔叔有好几次跟我提起你,都特别开心,说你适应力强,工作能力强……说要是你哥有你一半就好了。”
天凯的话,放在昨天,我听见,肯定会很开心。
但放在今天,我只会觉得自己做得完全不够,我不够好,也不够资格说我是林国良的女儿。
这样想着,想着,倏地我眼前一黑,猛地就向前倒去。
我的耳边,只剩下那一声熟悉的喊叫:
“林季——”
是顾清。</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