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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要

“阿妍……”

皇帝痛哭挽留之际,一个瘦细人影来到正殿,正是宋致,他强撑着病体而来,可不待他走到床榻旁,榻上宋夫人抬起的手突然脱力垂下,她受尽□□的身体吐出一口气,再无声息。

大殿里传来皇帝罕见的失控悲鸣:“阿妍——”

皇帝算得上重情之人,此刻痛失一生挚爱,只差痛苦得晕厥。一干下人御医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往嘴里递药丸,方才稳住场面。

良久,皇帝缓过劲,目光看向殿中的宋致。

殿中青年历经劫难,再不复往日温润如明珠的姿态,瘦到脱了型,面无血色,衣衫挂在身上空空晃荡,纸片人似地,因为长久缺失营养的无力,他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当,是被人扶着进来的,可看到母亲弥留的模样,几乎又是不顾一切冲过去。

他喊了一声“母亲”,直挺挺跪在宋夫人面前,似乎想痛哭,却又无泪,有的人悲恸到极点反而无法流泪,而当宋夫人体温渐渐散去后,极致的痛苦后他面上显出麻木之意。

直到皇帝颤巍巍叫了他一声:“明睿……”

宋致仍是直挺挺跪着,恍若未闻。

皇帝又道:“你要坚强……”

宋致依旧不动不动。

这种麻木,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皇帝忍着心头剧痛,仍是道:“好孩子,不要怕,你母亲去了,还有父亲我……”

一直呆滞不动的宋致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珠,却是声音十分清楚:“你不是我父亲。”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语句清晰坚定,但充满嘲讽绝望。

谁也不能体会宋致现今的心态,或许这半个月的经历,让这个养尊处优,心思纯良,一心向上的贵公子信仰尽数崩塌。

从前,他是明珠,是秀木,是月之清辉,他拥有清白显贵的出身,世上最恩爱的父母,父母对他优异的培养与爱,亦有自身过人的才华与平坦顺畅的前程。

他的人生此前太过一帆风顺,让他认为自身除了男女之事受过挫折外,他几乎担得上是完美的人生与美满的家庭情感,他甚至立志成为父亲那般的人,格局开阔,心怀天下却温和敦厚,宠妻宠子。

他积极憧憬地对待着人生的一切,哪怕受过情伤,他也不曾真正绝望过,有父亲与母亲,他便拥有最坚强的后盾,颓废过后,他仍要往前看,温柔坚定,不折不折。

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原来他的后盾早已破碎,他的家庭并非认为的美满,和谐之下是不堪与疮孔,甚至他崇敬的父亲变成一个魔鬼,疯狂折磨羞辱妻与子,甚至恨不能杀之后快……而他自己,也不像自己想象中清白,他根本不是宋家骨血,而是一个帝王家难以启齿的私生子。

那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半个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被牢牢捆绑着,无尽黑暗,无衣无食,一天一天越发强烈的痛苦饥渴,无数次饿到失去意识,在死亡线上游走,身体与精神上的绝望几乎将人逼疯。

当得救后他无数次想过回击让他痛苦的人,可当他走出地下室,看到那梁上悬挂的尸体,突然想起从前二十年共度的时光,对方的栽培、抚育,曾共有的情感与陪伴……

但那位曾被他称作父亲的人,那个人生中重要的角色,的确已经死了。

接着,母亲也没了。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曾经最引以为豪,也万分珍惜的亲情与家庭崩溃分离。

他甚至不知该去爱还是恨,诚如他已不知何为对与错,黑与白,善与恶,他认为的父亲,不是他真正父亲,他认为的幸福美满,不是真的美满,他曾向往的纯良与宽广,变成了暴虐与折辱……

他的人生从光明跌入黑暗,曾坚持的信仰崩溃破碎,所有曾有的温暖爱意变成利器,贯穿他。

他感觉失去了所有,绝望灰暗到生无可恋。

是以对皇帝的话他没有任何感受,他心中的父亲曾有一个人,虽然不在了,可这个位置始终不能再被人代替。

更何况,过去他从未想过皇帝会是他的父亲,在他心里,他只是一个亲厚而泾渭分明的长者。

而皇帝得到宋致的拒绝,则是更痛心的打量他。

这么多年,他们父子几乎日日相见,这孩子的模样爱好又与自己如此相似,怎就没想到是自己亲骨血呢?

于是皇帝声音越发爱怜:“这是事实,你我是父子,是不可更改的,况且,朕答应了你母亲,以后会好好补偿你……”

宋致仍是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你补偿。”

“这怎么行,而且,朕以后的江山还要你来继承……”

旁人若听了这话,只怕欢喜还来不及,偏偏宋致无甚反应,语气甚至带了丝冷漠:“你的江山,与我何干。”

“你还在怪朕罢?”皇帝被他的冷漠堵住话头,末了突然“哇”地吐了一口血,吓得一干太医与下人又围了过来。

皇帝近来的状况同样糟糕至极,原本从去年年底身体就不太好,连着病了几场,今年又是皇后丞相谋逆作乱,那一场宫变皇帝被妻儿合谋打击,也着实受了极大打击,宫变后皇帝像老了好些岁,后来又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接待突厥王到访,身子骨越来越差,眼下他又受了宋夫人过世的刺激,痛失所爱如剜心之痛,再承受不住,一口鲜血便直接喷出来。

他却摆摆手,示意太医不要阻止,仍是继续朝宋致道:“我知你心里怨朕,这些年对不住你们母子,实在不是我本意,方才你母亲去时,朕几乎想与她一起去……”

“可是朕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这江山,朕承认,让你做继承人是朕后继无人,但朕更是认可你的能力,你比你两个兄长都适合这个位置。”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是阿妍的孩子,朕这一生论男女之情,独爱你母亲一人,朕当然想自己的未来由与最爱女人的孩子继承,交给你,朕心甘情愿……”

“而且……”皇帝咳血不断,却仍拼力说:“做皇帝有什么不好,万里领域,锦绣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力,数之不尽的财富都是你的……”

然而,宋致依旧毫无波澜。

这些,他都不感兴趣。

皇帝终于没辙了:“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有任何想要的,朕都可以满足你……”

他生怕他会拒绝,不断劝说,“你再想想,你还年轻,过去的只是过去,你未来还有大把时光……孩子,我希望你快乐,朕想给你最好的,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值得你稀罕的,在乎的,朕都会给你……”

对于这迟来的儿子,最爱女人留下的骨血,以及江山最后委托者,皇帝拼劲挽留,他只希望这备受伤害的孩子崩溃的世界里还能有最后一丝留恋,或者,过去有什么未尽的遗憾,自己这做父亲尽力弥补,能够作为他日后支撑下去的温暖与光亮。

哪怕一丝丝也好。

而那边,宋致似乎也被皇帝不顾一切的发问问住。

他仿佛真的去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他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好啊,我只有一件想要的。”

“——太尉夫人,顾莘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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