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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发浓,屋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朱裴策怀里的小姑娘亦在睡梦中不舒服地皱眉。
到底是怕惊醒了林晞,也怕自己满身的伤被察觉,朱裴策将人塞回锦被中,定定看了几眼,转身离去。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秦忠本在门口心急如焚,见到主子出来,连忙站直身子禀报道:“殿下,容先生已经在隔壁院子候着了。”
朱裴策淡淡“嗯”了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秦忠以为主子尚有事情要交代,遂规规矩矩地立着等话,却没想到身前那具似乎看似铜墙铁壁般的躯体,直直地栽了下去。
秦忠大惊:“主子!”
朱裴策已经陷入昏迷,那张素来狠戾无情的脸,此刻被苍白遮盖,锦衣下鲜血汨汨而出,蹭得地面一片暗红。
隔壁院中一阵手忙脚乱,容泽在屋内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人的性命救了回来。
床榻上,朱裴策浑身缠着纱布,雪白的纱布下渗出大片的红色,他了无声息地躺着,就如一个死人。
秦忠与暗凛死守在床边,见容泽已经收拾好药箱,急切地问道:“容先生,我们殿下他……”
他们何时见过主子受过如此重的伤,更遑论此刻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
他们的殿下,似乎永远都是刀枪不入、威势甚重的模样,可谁又知道,他是拼了命似的去争、去护着他想护着的人。
容泽第一次见两个大男人都通红着眼眶,且是红着眼盯着自己,他掩下心中的怪异,拍拍两人的肩膀,道:“如果能熬过今夜,就无碍。”
秦忠与暗凛的心被慢慢放下,又迅速提起,两人对视一眼,暗凛便抬步送容泽出屋。
容泽前脚刚走,屋外又响起了叩门声,伴随着巧大娘关切的声音传入:“秦大人,殿下的伤势可好一些?”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悄悄在药谷入口守着,只盼着他能早日归来。
只是等着等着,却等来了朱裴策重伤,被人扶着进药谷的情形。
巧大娘在药谷十多年,对人的伤势颇有研究,朱裴策虽然粗看他衣衫并无破损血污,可内里早已伤得透了。
她本不想贸然看望,遂在谷中观察了大半日,到底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亲生孩子受了重伤昏迷,她这个当娘的哪里还坐得住!
想通了这一点,她片刻都不愿意多等,就一路疾行到了屋外。
秦忠望望床榻上苍白无声息的主子,轻手轻脚地去开门,只是他并未侧身请人进来,而是客客气气道:“多谢巧大娘关心,容先生已经诊治过,殿下今夜万分关键,就不请大娘进来了。”
巧大娘微侧身,透过秦忠看到了床榻上躺着的人,温和道:“大娘懂医术,今夜便由大娘来照顾。”
自己缺席了亲生孩子的养育几十年,今夜她再也不愿缺席。
秦忠不解巧大娘今日为何如此主动,不禁心生狐疑。
所谓物极必反,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夜是殿下能否醒来的关键,他万万不敢将主子交在一个不甚熟稔的人手里。
想到这里,他仍旧恭敬又客气地拒绝道:“多谢巧大娘,属下今夜会好好守着殿下的,大娘年事已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不要熬坏了身子。”
气氛一时僵硬。
巧大娘脸色不大好看,只是很快又恢复了一派雍容。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从衣袖中拿出半块玉佩,道:“秦大人,你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想必认得这个。”
秦忠定睛一看,惊得忙后退一步,这玉佩他自然认得,因为殿下手中也有半块!
十多年了,自从殿下得知自己的身世,就一刻都没停止过寻找生母,每每失落绝望时,便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握着半块玉佩沉思。
这是殿下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如今那半块玉佩竟然在巧大娘手中,这……这!
“巧大娘,您是……”
巧大娘点头,怅然道:“你们殿下后肩有一处圆形的褐色胎记,上头还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伤疤,那是他小时候,我抱他时照顾不周,不小心伤的。”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能让我们母子重逢,老天真的待我不薄。”
殿下肩后的确有这样的胎记和伤疤,是从小就带的。
秦忠已经被震惊定在了原地,他僵硬地侧身,给巧大娘让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门口。
巧大娘一颗心全在朱裴策身上,她快步进屋,坐到了榻上。
朱裴策依旧紧闭着眸子,并无任何醒来的迹象。巧大娘心中担忧,仔仔细细又将他重新诊治一遍,一颗心终于慢慢落下。
还好,这孩子身子强健,若意志力够强,应当可以闯过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替儿子掩好被角,开始回忆重逢后的第一面:“那时你在药谷侯客厅,我便认出你是我的孩子。后来旭王带着永宁来到药谷,我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虽然知道你们一直在寻我,可终究是我太自私,不想再牵扯进皇宫的恩恩怨怨。”
“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过多了,就不想再与尔虞我诈的皇宫沾上半点关系。当初厉帝受皇后怂恿,栽赃我图谋不轨,被驱逐到了荒山修行。这倒也无甚不好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毕竟可以清净过日子了。”
巧大娘说得很慢,也很入境,那遥远的记忆再次被揭开的时候,便汹涌而来,无穷无尽。
榻上人在锦被下的手微微一动。
只听榻边的人又继续道:“可皇后抢了我的孩子养在身边,整天担心我有朝一日回到皇宫揭穿一切,就下了毒手,在我的饭菜里下了□□。我中途察觉,可是身子已经极坏,拼了一条命逃离,阴差阳错遇到了容谷主,捡回了一条命。”
“孩子,如果你能醒来,真该好好谢谢容谷主,你亲娘的命是他所救,你心尖上的小姑娘也是他所救,现在包括你的姓名,也是他救的。”
她依旧在独自感慨,忽然觉得自己垂在旁边的手被轻轻握住,然后一声极其沉哑的“母亲”入耳。
巧大娘倏然抬头,撞入一双布着血丝的熟悉凤眸。
她一愣,没料到榻上人会这么快醒来,一时并无回应。
朱裴策虚弱地咳嗽几声,重新沉哑着嗓子唤她:“你是……母亲。”
他苦苦寻了十多年的生身母亲,竟然真的在此时重逢,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巧大娘心疼他重伤下情绪起伏会牵扯到伤口,连忙替他端来一杯茶水,道:“是母亲不好,一直迟迟未来与你相认,你先别气,养好身子要紧。”
“只要母亲能认儿子,儿子还气什么?”朱裴策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茶,忽而音色发冷,“母亲,儿子已经将皇后囚禁,回宫后任你处置。赵武已经被凌迟而死,所有赵氏一族都被灭了全族,您放心,当年的夺子之仇,儿子已经替您报了,从此以后,厉朝再无人敢给您不痛快。”
“好孩子,你的孝心我懂的。”巧大娘心里疼得厉害,她的孩子因为自己的失踪,将仇恨的种子深深埋在心底,“母亲并不喜欢皇宫的日子,这样在药谷中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错。”
“母亲不想回去了?”
“是,”巧大娘温和地笑,忽然将话题一转,“这就比如,你喜欢林晞,可你却不完全真正懂她。还记得凉亭那晚,你被她拒绝后,我与你说得那些话吗?喜欢一个人,要问清楚她最在意的是什么,她若不喜欢金银珠宝,你纵使给她一个国库又如何?”
朱裴策垂眸,脑海中闪过那张日益对他陌生迷茫的娇媚脸庞,便有些颓丧:“儿子知道。”
他何尝不知道她想什么。
他亦早已下定决心,她想什么,他便给什么,只盼着她能别忘记自己……
可她最终将他忘记的那一天,他又该如何面对……
巧大娘见他神色不太好,也就不再开口说他伤心处。
屋内霎时静谧下来。
外间的雕花窗开着,夜风漏了些进内室,给里头略显沉重的气氛带了一丝清凉。
忽而,同样静谧的屋外传来了一阵争吵。
秦忠堵着门,阻拦一人不让进:“陈公公,殿下在屋内修养,您现在进去恐怕不妥。”
那陈公公一路颠簸,远道而来,自然不肯依,怒声呵斥道:“秦大人拦在门口是何意思?咱家千里迢迢带着陛下的嘱咐赶来,就是为了给太子殿下递重要消息的!”
这位嗓音尖细的陈公公,便是当今厉帝的随身太监。
从前他寸步不离厉帝,可现在却被派来传递消息,终究是因为这消息对厉帝而言实在太过重要。
“陈公公,属下实在不能让您进去!”
“大胆,你要抗旨吗?”
外面争吵的声音越加厉害,陈公公也大有不见太子殿下的人,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两人僵持不下,眼看着就要动手。
屋门忽而打开,走出一个雍容典雅的妇人,他看了眼陈公公,道:“陈公公,太子有请。”
“您……您……”陈公公死命揉了下眼睛,又揉一下,几十年不见的巧贵人竟然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真是……像做梦一样。
果然陛下收到的消息没错啊!
巧大娘了然点头,侧开身子:“进来吧。”
行过礼,陈公公拘谨地站在一侧,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受陛下命令,专程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督促太子尽快按照所得的消息,找到巧贵人的下落。
陛下沉迷于美,色,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终究是没忘记那个自己真正动过情的女子。
他魂牵梦萦,愧疚难当,花了大量的人力去找,终于是被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陈公公是一路看着陛下对巧贵人动了真情的,如今真的找到了人,不禁替自个儿主子高兴,哽咽道:“巧娘娘,奴才可算找到您了,您有所不知,这几个月来,陛下每每入眠都唤着您的小名。”
巧儿,巧儿。
午夜梦回,厉帝总是如此轻声唤她,就如在叫一个真挚的爱人。
巧大娘不为所动,只淡淡回道:“那就劳烦陈公公,代我多谢陛下隆恩。”
陈公公哽咽声一顿,又道:“巧娘娘,陛下真的一直念着你。”
可不管他如何述说厉帝的种种深情与忏悔,巧大娘面上都毫无波澜,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已至深夜,他再也没有理由赖着不走,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朱裴策看着人缓缓远去,回眸看向母亲:“您若不想见到那昏君,儿子将您送出去暂避一段时间。”
“无妨,”巧大娘却摇头,风韵犹存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决绝的苍凉,“我与他的恩恩怨怨,终究是要了结。趁我还活着,他也还活着,那就一同说个清楚吧。”
——
第二日下午,厉帝微服赶到了药谷。
他身子已经病入膏肓,只想着孤注一掷,能在咽气前找到愧疚难当的姑娘。
所以,他出发前早就安排了一切后事,亦拟好了让太子继位的圣旨,这回他是笃定了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寻找。
为免夜长梦多,他让陈公公先行一步寻找,自己则快马加鞭地赶往南郊的药谷。
昨夜,他病势更加凶猛而来,差点就死在了半路。可最终是陈公公快马扬鞭送来的那一句“巧娘娘找到了”,把他从鬼门关又拉了回来。
厉帝被侍卫扶着,在进院子前,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颤巍巍地敲响了屋门。
开门的并不是巧大娘,而是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见到院外这大阵仗,她被吓了一大跳,忙白着脸退到了角落。
穿过照壁,进入正厅,厉帝眯着眼睛认了许久,终于认出了几十年不见的女人,猛然惊喜道:“巧儿,你真是巧儿。”
话音刚落,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俨然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巧大娘还算平静,只淡淡看了眼苍老的厉帝,又将视线转到陈公公身上:“陛下身子虚弱,陈公公扶着坐下吧。”
陈公公连忙应下,扶着主子在软榻上坐下,随后带着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厉帝与巧大娘,还有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男人咳嗽了很久,才勉强停下来,看向不远处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有些犹豫地喊她:“巧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当初皇后做的那些污糟事,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在气头上,他恨巧儿的背叛,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皇后为之。
本想着等她倔强的脾气再收一收,自己就找个理由将人接回来。
可,他终究没料到皇后竟然会痛下杀手,赶尽杀绝,还谎称巧儿是失足跌下了山崖。
再然后,痛失巧儿的他追悔莫及,便开始荒淫无度,沉迷酒,色,以图麻痹自己。
巧大娘见他脸上都是懊悔之色,面上虽然依旧冷淡疏离,可语气柔和了不少:“陛下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并不属于后宫。所以,离开后宫,离开那荒山后,我过得很好。”
她说的是实话,在药谷中的十多年,是她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厉帝被她的话噎住,不知道该如何接,只好懊悔地垂下头。
半晌,似乎是不甘心作祟,他又问:“巧儿为何不问问,朕这么多年,过得好还是不好。”
巧大娘诧异地抬眼看过去,突然笑了:“陛下九五至尊,就算我在药谷,也一直听闻陛下的风,流韵事,又怎会过得不好呢?”
“巧儿,其实我……”
厉帝羞愧难当,急得又咳嗽起来,那张因为酗酒、纵,欲的脸因此变得通红。
巧大娘慢慢起身,将桌案上的茶盏递过去:“陛下无须着急,您是九五至尊,后宫佳丽三千又何妨?我是你后宫小小的一个贵人,受到了诬陷被逐出皇宫,最终有幸流落药谷,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陛下,你我本就不同路,在人生分开的几十年,你寻到了做皇帝的乐趣,我也找到了想要的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可我心里有你,我们还有一双儿女。”厉帝犹不能接受,浑浊的眼眶里已经流出了热泪,“如果能从头来过,巧儿,我一定护着你,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若还是进皇宫嫁给你,你我的结局还是像今生一样,”巧大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明白,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甘地摇头,心底忽然升起一种畅快,“陛下,你永远做不到后宫只有我一人,我也永远做不到一辈子落在皇宫安分守殿,后宫的尔虞我诈,您还不清楚吗?您真的护得住我吗?”
“巧儿……”
她说得没错,后宫亦是朝堂,作为帝王,他要权衡多方权利,情爱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不可触碰的东西。他对谁动了真情,谁就会因为权势被害死。
毕竟,那些仗着背后权势的妃嫔,哪一个能忍受得了皇帝如此宠幸一个女人。
厉帝终究是落下了泪,他双手颓然垂下,手中的茶盏“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变得粉碎。
巧大娘看着地上淋漓一地的碎片,看着那升腾而上的袅袅白雾,忽然笑了。
她这前半生也正如这盏茶,如虚幻泡影,本以为光鲜亮丽、无可挑剔,可终究一日被摔得粉碎。
而碎过之后,就是涅槃重生,率性而活。
她看着曾经负了自己的男人痛哭流涕、懊悔不已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已经有了了结。
她与这个男人的一切,也至此可以彻底结束。
巧大娘整了整衣裙,重又向厉帝行了一个大礼:“此院是我为陛下特意准备,时辰不早,陛下早些休息。”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大步走出了院子。
厉帝眼睁睁地看着女子的身影走出会客厅,走出院子,最后消失在院外的角落。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她或许说得没错,如果重来一次,他们二人,终究还是陌路。
——
第二日一早,院中就传出了一声痛哭。
陈公公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愣在了厅中。
厉帝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彻底没了呼吸。
人到了将死的时候,早就有预感。厉帝将所有的身后事都已经交代,又在一旁的宣纸上写着——
丧事从简,太子尽快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