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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发生的时候,郑文章刚刚脱下那件灰色的单薄套装,换上了惯常穿的牛仔长裤和灰蓝条纹衬衫。
扣衣扣时,他没有听教授过于枯燥的絮絮叨叨,而是在走神回忆。
看少女漫画长大的妈妈曾经告诉他,从上往下数第二颗衬衣扣,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意味着“放在心间”,所以这颗扣子一旦掉落,除了自己,就只有仿佛生命另一半的重要伴侣才能碰,不可以交给其他人,就算父母也不行。
虽然怎么看都是老妈为了把缝扣子的事扔给儿子而胡诌的借口,但是当小琳帮他将第二颗扣子缝好的时候,郑文章还是品尝到了心脏在胸腔间雀跃的酸涩与甜蜜。
像是绝望灰暗中绝无仅有的一束光。
然而当手指触碰到衣扣时,全世界都在他眼前和耳边炸裂轰响。
等到他再回过神的时候,鼓膜持续着尖锐鸣响,视野里浮浮沉沉全是黑色跟红色,有个人影冲开了色块,填充满了他的视线。
是高晋。
高晋神色焦虑俯瞰着他,嘴一张一合,可郑文章除了嗡嗡轰鸣声外,什么也听不见。
尽管如此,他依然清晰地领会到一件事。
从渐渐变得昏暗的视觉,从浓烈呛人的血腥味觉,从察觉不到存在的四肢,还有,从高晋的眼中。
郑文章想,这次不是演习,是我真的要死了。
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尽管如此,还是拼命地对高晋说:“晋哥,戒指......帮我把戒指送给小琳,对她说,好好活下去,要幸福啊......”
好可惜啊,原本以为,给她幸福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我才二十三岁,我,不想死啊。
高晋也听不清郑文章在说什么,只能徒劳地看着友人眼中的光彩消失殆尽,他死死抓着郑文章鲜血淋漓的衣襟,俯下身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
郑文章离门最近、受伤最重,其次是高晋,而景尚瑜和担任护士的马琳达在审讯室最里侧,只受了点皮肉擦伤,恢复得也最快。
当景尚瑜清醒过来后,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薛云的头不见了。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理清了思绪,说了声追,当先冲出了房间。
马琳达咬着牙,忍住被震荡波冲撞的眩晕,紧紧跟在景尚瑜身后,抽空还问道:“什么情况?”
门外只有唯一一条笔直走廊,两边全是封闭的房间,没有别的岔路,直到尽头有通往楼上的电梯。而且很明显前方传来有人跑动的复数脚步声。
景尚瑜紧追上去,速度惊人,而马琳达居然能跟上他,足见身体素质相当出众。
他解释说:“不知道什么来路,但应该是来救薛云的。”
身后人沉默了下去,要不是脚步声紧跟着不放,景尚瑜都要怀疑她跟丢了。
救一个死了的人,而且还只是把头带走,地球人的科技真的可以做到吗?
现在很显然也不是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
景尚瑜眼前终于出现了几个身披灰袍的身影,最前面一人背着巨大的白色箱子,闪进了走廊尽头废弃的电梯井中。留下四个人守在门口,朝着景尚瑜和马琳达开火。
短暂的交火只持续了不足两分钟,但这两分钟已经足够他们掩护的人从容撤离大楼,混进外面杂乱的幸存者人群和无数废弃建筑物中,再难以寻找。
岭城护卫队的人这时候才姗姗来迟,景尚瑜沉着脸没心思说话,马琳达只好担起了解释的工作。趁着这个空档,他去检查那四个灰袍人,扯开了蒙面的面罩,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三十上下,有两个是在岭城混的老面孔,另外两个则面生得很。个个身中数弹,出气多进气少,已经没有抢救的机会了。
戴着破裂的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则看着景尚瑜笑了起来,一笑就喷出血,牙齿缝里也染得红通通的,仿佛刚吃过人的恶鬼似的。
“阿瑜......”他边笑边嘶嘶地喘着气,“愿西王母保佑你。”
景尚瑜一把抓起他的衣襟,“什么鬼?你给我解释清楚!”
那个青年却再也无法回答他了。
而这个问题,他很快从宁珩那里得到了答案。
“西王母救世会?”
宁珩挠着脸,深深后悔自己从前只顾着找吃的,没有对外界关注太多,以至于缺失了许多必要的情报。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虽然不太确切,但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临死都要念一句愿西王母保佑你,除了这个团体,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来了。虽然细节我也不清楚,但听是个跟薛云的理念差不多的团体,就是那种:要进化成新人类才是人类唯一的出路之类的......很可能是看了薛云的直播被吸引来的。不过光拿个头走,真的能活下来吗?”
“希望别活下来,虽然打着人类未来的旗号,干的却是屠杀同类的行为,活下来才是令人生厌的麻烦。不过,也不用太操心,有了调查的方向,接下来就好办了。”
宁珩坐在玻璃全碎了的酒店大堂里,看着景尚瑜的侧颜点了点头,低声问:“郑文章真的......?”
景尚瑜垂下了眼睫毛,轻轻点了点头。
宁珩深吸口气,觉得眼睛又酸又热,急忙把脸埋进了双手间。
然后他感觉到景尚瑜搂住了自己,温柔地抚摸着后背,一下一下顺着脊骨摩挲着,像是小时候生病,妈妈搂着他,一下下顺背,要将那些黑暗的、沉郁的、悲伤的、病痛的东西全都赶走一样。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在场的人员中,除了郑文章罹难、高晋伤了胳膊外,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薛云……薛云的头现在就跟薛定谔的猫一样难以捉摸,不愧都是姓薛的。
岭城每天都有人死去,大家都忙不过来,所以曙光小队也只是在内部小小地纪念了一下同伴。
小琳也在小镇里和同伴们碰了面,得知了这个消息。
高晋则在私下里交给她一个小小的白色首饰盒。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表面染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就连里头的钻戒也沾着血。
高晋叼着烟笑:“他倒挺会挑,这可是卡地亚的钻戒,至少五克拉,这要是在以前,没六位数......”
话没说完,就被一耳光给打断了,点燃的香烟落在公园里茵茵绿草地上。
远处偷窥的景尚瑜果断捂住宁珩的嘴,将他从树丛中给拖走了。
直到走出公园,他才松开手,宁珩得以解脱,往超市方向走去,一边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虽然高晋挺冤,但我还是庆幸,没答应替他把戒指交给小琳,不然那耳光就该我挨了。”
景尚瑜也难得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才说道:“放心,小琳明事理,不会打你。”
宁珩满头雾水:“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