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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珩炸得很彻底,整个脑子都懵了，身体像是变成不存在的碎片一样飘飘忽忽，无着无落。
他好像飘了很久很久,炸了快一个多月,才终于回了神,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在说：“我辛辛苦苦地——”
然后，就卡壳了。
我辛辛苦苦跑来跑去，可谁不是辛辛苦苦跑来跑去？景尚瑜跑得连鞋子都磨坏了。
我辛辛苦苦刷好感刷任务刷升级,难道只为了自己？
然而宁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憋屈感酸胀无比地堵在咽喉里，被熟悉的队友们所注视着，更加难以忍受。
他于是默默站起身，默默走出了会议室。
沃利一手夹着抹布，一手提着水桶从厨房里滑出来：“我新作了草莓口味的布丁,镇长要不要尝尝？”
宁珩没理它,接着出了大门，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正在跟野猫打架的明明呼哧呼哧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气候宜人,人行道上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明明则以宁珩为中心四处撒欢跑着,跑过住屋前面草坪时,自动洒水器突然开始工作,喷了她一身水。吓得她甩着脑袋逃离了洒水器的攻击范围,老老实实地跟在宁珩身后走着。
宁珩脑子里很空又很乱,有时候周围似乎有人擦肩而过，他也完全没留意。唯一一点注意力都留给了明明，偶尔回头看看她是不是还跟着。
只要回头，就看见明明好好地跟着他走，抬着头用湿润清澈的琥珀眼看着他,就格外让人安心。
宁珩第三次回头时，有四只眼睛看着他。
除了阿拉斯加大型犬，还有景氏超超大型犬。
宁珩吓了一跳，吓完就瞪着景尚瑜不说话。
景尚瑜笑起来，递给宁珩一个杯子。
塑料直筒杯，杯侧有个蒂芙尼蓝的隶书“饭”字，封着口，透过圆鼓鼓的透明盖子，能看见奶褐色液体里堆着许多小方丁。有的是乳黄色，有的像黄水晶似的半透明。
“杨饭新设计的奶茶，你不喜欢珍珠，里头放的是蛋奶布丁跟百香果冻。”景尚瑜说。
宁珩听见百香果时，立刻觉得齿颊间渗出微酸清新的滋味来，吸了口气，没出息地伸手接了。
景尚瑜把粗粗的吸管也递给他。
宁珩叼着吸管努力地戳布丁跟果冻。
“我靠！杨饭的限量版奶茶！”
“每天统共只有20杯，不分餐车的，卖完就没了！黑市都炒到天价了，这小子居然舍得拿来喝？”
周围行人的窃窃私语传到宁珩耳朵里。
要不是这些人盯着奶茶的眼神太过灼热，宁珩几乎要觉得这一刻跟灾难前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转到了人比较少的路上，在一间还没有改建的小房子的台阶上坐下来，后院里长着株不知名的树，卵形的墨绿叶片又薄又脆，明明趴在树干上开心地咬着叶子。
景尚瑜才说：“对不起。”
宁珩叼着吸管摇摇头，像只小仓鼠。
景尚瑜说：“我不该用容易让你误会的方式说话。”
宁珩扭头盯着他。
他比景尚瑜矮了快一个头，微微斜着眼睛往上瞅的样子跟撒娇似的，看得景尚瑜心里痒，忍不住在小青年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然后继续诚心诚意做检讨。
“我说是你不对，这话过分了。应该改成：其实你没必要。”他见宁珩一脸茫然，忍不住苦笑，“也许是我们平时对待你的态度太正常了，所以让你意识不到，自己手里掌握着多么巨大的权力。”
“权力？”宁珩惊讶地问。
景尚瑜说：“是啊，权力，力量的力，power，而不是right。我至少能想出十个法子，从云中君、或者别的财团手里抢到更多的权力，建立属于我们的势力，至少能占据三四个城市吧？”
宁珩问：“咦，那你为什么不教我呢？”
他几乎忘记了之前的冲突，不带半点不服气地请教，看着景尚瑜的两眼闪闪发亮。
他是真心地信任着他们的救世主，相信景尚瑜可以做得比自己更好的。
景尚瑜愈发苦笑，在宁珩后背轻轻拍了拍：“因为，我想来想去，不管我用什么手段，最后都会成为下一个云凯闻，而怎么都不能像你现在做的这样，帮到这么多的人。”
宁珩满嘴苦涩，消沉地坐了回去，“哪里多了？结果还不是……死了那么多人。我并没有帮到他们。”
景尚瑜说：“多想想积极的一面。如果我们没有来岭城，如果没有那些餐车和大厨，现在岭城早就成废墟了，哪里有这么多人生存下来？如果没有这个小镇……”他指了指周围，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有的提着装满了土豆西红柿鸡蛋猪肉的购物袋，个个气色都挺不错，“他们当中的大部分，现在已经饿死了。”
“还有花成平，记得他吗？”景尚瑜继续说，“那个脑子有坑的超级弱鸡，不合时宜的吟游诗人，现在还活蹦乱跳地活着呢，以前能吃饱就不奢求，现在都会挑剔沃利做的麻酱不正宗，还会跟我要烟抽了……要不是有你，他现在尸体都已经发臭了。”
“宁珩，你真的，非常了不起。”景尚瑜由衷地赞叹，“你让渡了手中属于自己的特权，放弃做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你的选择，换来最多的幸存者数量、而且让最多的人得到了幸福。”
咕噜噜——吸管在空杯子里发出声响，打断了景尚瑜不遗余力的尬夸。
宁珩耳朵热烫发红，咬着吸管不好意思看别处，半晌才说：“我并没有牺牲什么……”
虽然还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虽然前方威胁还在，但总得来说，他自己，还有他在意的人都过得挺好的，还有努力的希望和明确的前进方向，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