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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定先曾经是建筑社文艺宣传队的队员。宣传队队员又大都进过工农兵学哲学小组,所以他们开口就说:“这是哲学的问题!”
张定先除了这样说,还要加上他的口头禅:“你不懂!”
除了张定先,建筑社搞文学的不少,写诗写小说。
宣传队的生活很热闹。
能歌的姑娘拼命飙高音,善舞的小伙子大跳黑人舞。
2
与宣传队队员相反,建筑社有一个非常低调,他叫吴才——不知道他父母为什么要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他母亲是改嫁,他的生父是个船工。
在那离婚率非常低的年代,他那母亲离婚再婚的家庭显得特殊(尽管张定凯母亲也是改嫁,但人家父亲是社长)。他又是个独眼,肤色黑,相貌不怎么好看,人称“吴瞎儿”,他身体又单调,想来想去,他认为只有学技术一条路,因此和张定凯不喜欢技术瞧不起技术相反,他最爱技术,拼命学技术。
在他童年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颗“地瓜手榴弹”,他拿了一把铁锤,想要锤掉手榴弹表面的橡胶,手榴弹倒是没有爆炸,但弹起来的碎屑打瞎了他一只眼。
他进建筑社,被分配在当时谁也不愿意去的泥工组。泥工组又脏又累,要么机器一样搅拌灰浆,要么机器一样往楼上运输材料,要么一天到晚码砖砌墙,要么在木工忙不过来的时候参加木工组钉房盖,给木工打下手。他干活最多,沉默寡言,对一切报以顺从讨好的笑。他的独眼很亮,张大瞳孔看一切,好像随时准备逃走。他小小的脸乌黑粗糙,他个子不是很高,但手长脚长。他不留什么头式,他觉得头式于他无意义,随便理发师傅给他剪个什么。
他父亲是“领江”,在江河上引导着船行的航向,所谓“领江领江,好讨婆娘。领江发烦,就要翻船”。他父亲告诉他要好好学技术。他于是遵从父亲的教导,拼命学技术,居然从一个搅拌工和挑灰浆桶的苦力成为技术工人,技术仅仅次于木工组的洞二毛。
木工组与洞二毛技术并驾齐驱的是杜雨亭。
杜雨亭浓发方脸,绰号马雅可夫斯基。他是从外地森林工业局刚下放回来的,原来是个技术员,虽然学木工不久,技术已经非常之好。他下料精确,他的锯、凿、小刀好似长着眼睛,他刨出来的木板,玻璃一样光滑。社里派他给供销社那家最大的饭馆修房子和桌子,他竟给人家发明了一台“自动做面机”,最神奇的是,没有现成的钢铁齿轮,他就用木头做成来代替。晚上他很高兴,觉得自己又能够为人民服务了,于是拿出小提琴,拉了一曲《金蛇狂舞》。
他的堂弟杜雨新,也在木工组,曾经做过教师。
张定先是杜雨新的小舅子。
3
张定先在木工组,手艺最差,人称“糙木匠”,又名“红不专”。是的,他只红不专,成天阐理论,还要“你不懂”。
他也和社里几个高中生一样,成天写诗,他姐夫杜雨新从教师的角度评论说:“你初小都没有毕业,写什么诗?”
后来改革开放,写诗的越来越专业,社里那几个高中生里的一个,不但写诗,还在《丑小鸭》杂志发表了小说:《生产阀门的艺术家》,那小说还得到红极一时的作家刘心武先生撰文点评,张定开于是感到招架不住。
那个真成了作家的工人名叫阳礼全,恰恰是张定先老婆的表弟。张定先素来看不起老婆家族的智商,又觉得表舅子窝囊老实,因此不服——这是后话,后面会讲。
社里现在实行自由组合承包,没有一个组要张定先。张定先技术不好不说,专会耍嘴皮子,能说会道方面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活干得最少,争工资却往往没谁搞得赢他,满口的大道理。他一个也爱写诗的好朋友张海承包工商银行宿舍修建,打不破情面要了他,他自告奋勇计算门窗和门窗盒子尺寸,结果计算失误,大量木料被改工大娘们按他下达的尺寸锯得长长短短,根本不能做门窗,也不能做盒子,让张海损失两万元。他还嘴硬,说什么修房子就要技术革新,不要只懂“传统建筑”。
4
他感到走入人生低谷,心中又不服气,就拿着他写的一首“唐诗”到处念。
念诗之前,他习惯性地发出一声作报告的开场白——“啊”。
“啊。
闷岁愁月催人老,
白发多了龄不到。
虚生度过黄金节,
到世不如去世好。”
他这首“唐诗”其实是旧作,因为他估计一般人不懂文学不懂他的原作,所以这次尽量改得通俗易懂些。
那时建筑社工人们的口头禅已经从“你不懂哲学”演变为“你不懂文学”。本书后文还会讲到,“你不懂文学”最后演变成了“你不懂音乐”,发生很多故事。
朗诵完毕,他立刻感觉到自身的伟大,情不自禁为自己喝彩:“其实我超过了唐诗!”
社里另一位诗人颇不以为然,此人名叫贺大洲,他自己取个绰号“贺知张”,意思是你张定先瞒不了我。
此时吴才吴瞎儿已经春风得意,他和杜雨亭分别是泥工组和木工组的技术权威。“门窗盒子事件”以后,“红不专”再也找不到木工搭伙,吴才又拒绝“红不专”到泥工组工作,但他好意地仍然称“红不专”为“李白”——他过去一直叫张定先李白。
专职锯木料的“改工大娘”们就趁机说道:“什么李白?李黑!”
这也是报应,因为“红不专”在他的鼎盛时期到处说全社美女都爱他,甚至公布名单和细节。
贺知张对“超过了唐诗”早就越想越气愤,现在听吴才还叫“红不专”李白,终于爆发:“你那首‘诗’可以称为《打油诗·发牢骚》。大诗人李白早就写过‘白发三千丈’,你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主题陈词滥调,啊,过得不好就想死?世界上不知多少人这样写——用得着你说!再说,你懂不懂‘四声八病’?”
看着幸灾乐祸咧嘴大笑的改工大娘们,前来找组合被拒绝的“红不专”感到火上浇油,他脱口冒出一句当年的话:“你,你这是技术第一,不看道路!”贺知张于是说:“没有技术,哪来艺术?”红不专吼道:“你不懂!”贺知张说:“你才不懂!”
那时候,满大街唱着邓丽君的歌。
5
“红不专”张定先愤怒地走着,回忆着当年他在宣传队的岁月,耳朵里满是扬琴、二胡、竹笛的声音。杜雨亭会拉小提琴,杜雨新会手风琴,但他们进不了宣传队!
他又回忆起那年阳光灿烂的一天,四处高音喇叭里播送着雄壮的歌声:“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正午,已经30岁的吴才白发多了龄不到,在工地木板睡午觉。
“哎,哎哎!我睡不着,我们摆谈摆谈!你有对象没有?”他高声喊叫着推醒吴才。
吴才望了望漫天太阳光,再望了望凌乱的工地,揉了揉眼睛,一脸不高兴,但突然想到自己著名大龄单身汉的身份,立刻顺从地笑起来:“什么事啊李白?”“我是说,你有对象没有?”“没有,谁要我呢?人,又不好看,天天天天挨斗争。”我给你介绍一个,西施喔!”“不要开我的玩笑李白!”“我开你什么玩笑?”张定先不高兴了,“我好心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婆的表妹的朋友!你干脆说你干不干?”“干!”吴才半信半疑,但以最快的速度作出了最明确的答复。
6
“西施”被张定先带到吴才面前,吴才发现这女的也是独眼!个子较矮,但人白胖,身材性感。
当时只有电影,还没有电视。男青工对妇女的评价有三个等级:第一种,“断片”,意为胶片断裂,银幕上没画面;第二种,“黑白电影”;第三种,“彩色电影”。把“彩色电影”娶回家,叫“安座机”——“座机”是电影院那种,固定的,很豪华;不是流动放映队那种,支个架子,可以拆卸,很简单。
吴才除了对西施的独眼这一点不满意,其它都满意,认为可以安座机。又听说这女人没工作,他也并不在乎。后来,西施不用吴才帮忙,自己凭善于社交的优势,想方设法加入了改工大娘的队伍。
在安座机之后,特别是座机成为快活的改工大娘之后,吴才想让她天天放映彩色故事片的指望落了空。她百般看吴才不起,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她自己也是独眼。再一点就是吴才痴迷技术,不懂生活。
“干干干,烦!你妈的又不是吃饭,天天顿顿都要干!干你妈个火铲!”一段时间,几乎每天夜里和凌晨,她都从床上跳起来对大杂院十户人家现场播报。
大杂院十一户人家中,有崔家两兄弟、曾、喻、吴家和杜氏三兄弟里的两户共七户人家家里有人是建筑社的。
其他十户人家常常被她闹醒,大家都笑将起来,有人过后还要交流心得体会,唯杜氏三兄弟不参与讨论。
贺知张听说与吴才同姓不同辈的一个老中医常常上门为吴才老婆看病,又听说吴才老婆常常爆发出银铃似的笑声,于是给她取一个外号:“外国品种”。改工大娘们更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
其实“外国品种”由于家庭不幸福,有亲戚上门看病,自然比较开心,哪有乱伦之事?他终于和吴才离婚,不久她嫁给一个医生——不是那个上门看病的中医,是个西医。
那西医在医院出类拔萃,学历最高,医术最好,人也长得好看,像个书生,但有些书呆子气,只知道钻研医术,所以虽然娶了全医院最美的护士却没有得到她的心,他又没有朋友可以倾诉。老婆和他离婚后,吴才前老婆独眼西施主动找到他和他结婚,但他依然感受不到爱情,于是积郁成疾。
他患的是癌症,他知道西医没办法了,于是将一切中草药乱吃,时常到乡下采药,还退出医院自己在街边开了个诊所,一改平时的清高,和什么人都打交道,和街上那些癌症病友、闲人们无休止地讨论病情和偏方,留着大分头的端正的和善的白净脸孔和白大褂在街边一堆人里格外显眼,他们讨论热烈,都想抓住别人以免独自沉入黑暗。
张定先是个爱热闹的人,小镇十五条街三大巷子,大街小巷哪里有争论都少不了他高亢雄辩的声音,独眼西施第二任丈夫的诊所门前那一堆人里自然少不了他。他在那些“不懂尖端科学”的人堆里显示自己的高明,他反驳那外地口音的患了癌症的诊所医生,对这名医名牌医科大学的学历嗤之以鼻,他宣称他不相信一切书本知识。
他常常对那医生施以杀手锏:“你不懂你不懂!”——那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几时受过这般羞辱!
虽然诊所效益非常好,独眼西施这第二任丈夫也越发受到人们的敬重,新的婚姻也逐渐有了迟到的爱情,但他终究病死了。
张定先闻讯说道:“他?不怕他大学生,还没有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