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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驾崩,为国殇。
依照礼制,天子的梓宫(棺材)需在武成殿停灵三十天,天下缟素,需守丧三月,不得饮酒寻欢,不得婚嫁作喜,勾栏瓦肆之地更是不得开放。
此外,朝廷百官需守丧六个月,五服之内的皇亲国戚需守丧至少一年。
新帝姜砚仁善孝悌,在天子灵前几度哭晕过去,而后在众臣面前表示自己要守孝三年,然朝臣百般劝阻,方缩短至一年孝期。
齐天子并非是喜好奢侈的人,在遗旨里多次强调丧葬事宜一切从简,故而出灵那天,礼部只按照基本的礼制来走,不敢多添其它。
当日,先由七十二人抬着梓宫出应天门,而后皇室官府倾巢而出,六十四位引幡人高举万民旗伞走在前方,随其后的是举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纸扎的仪仗队,在棺木后的是全副武装的御前侍卫营,然后才是宗室皇亲、文武百官等人的车架。
其中在新君和国母之后的白纱凤架,便是淮城长公主的。
端坐在里头的淮城长公主穿着素白的孝衣,瓌姿艳逸的面容上不施半点粉黛,发鬓间就连往日常见的珠钗金步摇都见不着了,只余下一支无甚雕饰的白玉簪挽着简单的发髻。
柳彧坐在她一旁,见她始终将唇线抿得紧紧的,面容依旧苍白,神情还存留着一点悲怆之色,但她似乎始终在努力地隐藏起自己的脆弱。
然而有些东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柳彧看了她许久。
忽的,姜昭一个抬眸,神情冷漠,“柳彧,收一收你的同情,孤不需要这些。”
柳彧别开了视线,“节哀。”
这是他们时隔数月后第一次对话,自此之前的事情后,两人连见面都少得屈指可数,若非齐天子驾崩,他们根本不可能坐在一处。
但显然,哪怕是这样的时候,姜昭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这不由得让柳彧想起了在贞观殿内,姜昭安静顺驯地躺在云蔺怀里的模样。
柳彧心中不甘至极,忍而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他道:“殿下就不肯与我好好说话吗?”
姜昭怏怏地将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却依旧刻薄:“孤凭什么要和你好好讲话?凭你如今是驸马?还是国子监祭酒?”
柳彧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越发地冷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每次都是这样漫不经心,这样居高临下,但凡有不顺她的意,便要将对方折磨得头破血流方才罢休。
柳彧猛地沉了面色,上前紧紧地握住姜昭的手腕,“你是不是只愿意和云大人好好讲话?”
听见柳彧忽然提到了云蔺,姜昭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关云蔺什么事儿?
况且她什么时候对云蔺好好讲话了?
若真要说对谁还算温柔,那应当是……
姜昭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和尚的影子。
仅仅只是一瞬间。
可哪怕只有这么一瞬间,也让她觉得心下一慌。
她怎么可能对那个臭和尚温柔呢?
大抵是因为无可奈何,所以才放过了他。姜昭心想。
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姜昭顿时又坦坦荡荡了。
她的手腕被柳彧握得生疼。
“你放手!”姜昭喝道。
然而从问出那番话起,柳彧便一直盯着姜昭的脸,仿佛要看透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所以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被柳彧捕捉到了。
他当即就认为自己说中了姜昭的心思。心中邪火一盛,下手越发没了轻重,他朝着姜昭怒道:“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
哪怕是在孝期,姜昭也不是个没了脾气的人。她顾不得手腕上的痛意,反用另一只手扯过柳彧的衣领,逼着他俯身垂首,一双灼灼秀目濯清涟而出,却依旧美乎近妖,她直勾勾地看了柳彧半响,看见了柳彧眼里的桀骜与愤恨,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至极。
“柳彧你很好。”姜昭扇了这巴掌,依旧不肯放开他的领子,四目相对之下,两人怒意交映,“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这样侮辱孤。”
柳彧使着劲儿挣开姜昭的手。
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的恼火却被这一巴掌打散了,他终于回归了理智。
缓缓地,他松开了手。
他与姜昭的这场婚姻就像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你为什么,为什么从不愿意多给我一点善意,不愿意像天下所有妻子那样……”
姜昭也一下子松了手,看着他跌回原位。
“像天下所有妻子那样温柔顺驯吗?”姜昭的目光冷若严冬的霜雪,“柳彧,孤永远不会是那样的人。”
正如她,从来不会给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曾经那个误失香帕、挽帘浅笑的公主,一直都是他心中求而不得的美梦。
天下间的公主,并非都是端庄温柔、大方得体。
更有像姜昭这样的,骄矜任性、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