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四月知道他就是为此事而来。
“哦,这事啊,山海阁的规矩是枉杀无辜者才走此路,周良生一事是雇主递上来的任务,有规有矩,你了断什么?”
“可是这事阁主并没有接手。”
“杨梦娇所求,招财进宝经手,我执笔亲自定下,凶兽朱厌执行,记录中一笔一划记载着,你又是听谁说没有的?”
时天谷一下子愣在当场。
也许是姜四月早就想到自己会走这一步,竟然连这些后路都铺好了。
“即便如此,丹娘也并非任务中涉及的人,我把她也……”
姜四月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他的话。
“丹娘,她不是自己拿着匕首自尽的吗?”
时天谷还想说什么,姜四月却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大男人跪着像什么样子,我问你,梦幽现在情况如何?”
那天,杜青叶足足用了四个时辰,才将已经断气了的梦幽勉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人虽然活了,却一直沉睡,没有清醒的迹象。杜青叶说,那毒虽然被拔了出来,但是已经损害了脑子和心脉,梦幽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了。
说到梦幽,时天谷的脸色一下黯淡了下来。
“这也正是我想请求阁主的事情。我死之后,我的地全部划归山海阁所有,梦幽……就请阁主费心,替我照顾她。”
姜四月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照顾人的人吗?”
时天谷看了看,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像。”
“所以,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照顾吧。”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
姜四月看着时天谷,十分认真地说:
“朱厌,山海阁有规矩,但是规矩也是通人情的。若你今天杀的当真是无辜的人,那不需要你来说,我早就亲手把你了结了。可是现在,梦幽尚在沉睡中不知还能不能醒来,你每日守在她跟前,做着一个看不到结果的梦,比起这个,我倒觉得周良生和丹娘反而死得太痛快了些。”
时天谷别过眼去,手轻轻地拂过眼角,像是在擦什么。
姜四月恍若未见。
“况且,你的下一任朱厌还没有找到,若是你自此就撒手不管了,难道要让我跟全天下的人说,我们山海阁十二山海兽瘸了一条腿,从此就十一个人闯天下了?”
时天谷低着头一言不发,许久后他抬起头,拿起茶杯端在身前,对姜四月说:
“阁主,这一杯以茶代酒,我敬你。”
姜四月笑着拿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这一敬,我受了。”
时天谷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姜四月看着他仍有些泛红的眼眶,开口问道:
“打算就一直这样了?”
时天谷知道姜四月问的是他和梦幽,想想两人现在的情况,他没有叹息,反而脸上带了浅笑。
“从前我说得太少,让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就多说一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样一辈子也好。”
“若是有一天她醒来,不是梦幽……怎么办?”
这样的情形时天谷也是想过的,毕竟这具身体是杨梦娇来主导的,要是真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很大可能仍然会是两个人一起存在。
“只要能醒来,梦幽总会出现的,这是……她答应过我的。”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还要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所以她一定会来见他的。
姜四月看着时天谷这张万年没表情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温情,感叹情之一字真是能将人改头换面。
时天谷是抱着必死之心过来的,现在没事了,那该忙的事还得照样忙。他起身刚准备离开,姜四月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有个事情。”
“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姜四月一本正经地问道:
“刚才你说你的土地尽归山海阁所有,这话还算数不?”
时天谷把袖子从姜四月的手指缝中使劲拽出来,他整整衣襟,恭敬地说:
“鯥鱼前辈说梦幽日后吃药花销肯定不会少,我的地还是留着给她治病吧。刚才的话阁主就当我是放了一个屁,现在这屁就要随着风消散了。”
话音刚落,他就翻身从窗子跑了。
姜四月撇撇嘴,心中十分懊悔没有先把土地这事应承下来。她站起身来准备去关窗子,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李轩过来把窗户加固几层,看谁还能说翻就翻。
她伸手把住窗框,还没等把两扇窗户合上,一个雨点就落在了她手背上。姜四月抬起头,正看见一道闪电从天空中炸开,紧接着雷声便轰隆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场本该随着小暑而来,氤氲了十几天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突然现了身,瓢泼而至。
——《朱厌卷·完》</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