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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入凡间

四月的时候,瑛华看完折子后头脑发昏,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下见红险些早产。夏泽怒极,将奏折全都扔回了宫里,责令她在床上躺着。

瑛华这次也吓坏了,老实待着哪里也不敢去。好在孩子坚强,在肚子里又挨了一个月,发动这天虽然没足月,但也没什么大事。

瑛华有些难产,阵阵痛吟盘旋在侯府上空。夏泽焦急的在廊下来回踱步,后背衣衫都浸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忽然没动静了。夏泽慌了,正要推门而入,翠羽急匆匆跟他撞了个满怀,“恭喜驸马!母子平安,是个小侯爷!”

屋里人收拾完,夏泽才被放进去。

孩子很小一只,缩在绯红襁褓里,哭声像小猫一样,细若未闻。他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眼睛像她,鼻子像她,嘴巴像她,处处都像她。

生的真好。

寝房燃着绢灯,明亮适宜的光线下,男人一张俊脸上满溢着柔和。瑛华的心跟着暖了一下,虚声道:“给我看看……”

夏泽半跪下来抱给她看,她却失望蹙眉,“这么丑?”

“谁说的。”夏泽不服,温柔睇着自己的崽儿,“我们的儿子最好看了。”

一旁的稳婆笑着安抚道:“长公主殿下是初产,可能不太清楚,其实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奶几天就漂亮了。”

瑛华半信半疑,她明明记得小侄子出生的时候没这么丑。余光瞥了一眼红扑扑的小孩,她撇嘴道:“夏泽,你快把他抱走,又小又红的,我害怕。”

她还没有适应当母亲,夏泽无奈笑笑,将孩子交给了等候多时的奶娘,“你们劳累了,侯府有赏,去领吧。”

“是,多谢侯爷,多谢长公主!”

屋里忙活的一群人退出去后,夏泽半跪在床下,在瑛华脸上啜了好几下,“谢谢你,给我们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回想着方才撕裂般的剧痛,瑛华委屈道:“你可要好好谢我,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会好好爱你,爱孩子。”夏泽微微俯身,两人额头相抵,“我会永远守在你们身边,护着你们,为你们遮风挡雨。”

末了,他阖上眼,有温热滴落在她面颊。

“我爱你……”

***

瑛华出了月子就当起甩手掌柜,忙得不亦乐乎。夏泽是个爱孩子的,只要他闲下来,孩子几乎黏在他身上。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慈子孝变成了鸡飞狗跳,四岁的沈靖弛快要把夏泽气死了。

这天夏泽布置了功课,让夫子好生的教习。待他走后,沈靖弛原形毕露,夫子按不住他,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翠羽和几个丫头在后面追,一行人吵吵闹闹就到了后院。

盛夏时节,沈靖弛非要上树抓知了。

这小子随了他爹,身子麻溜,几下子就窜到树上。翠羽赶紧在下面喊:“小侯爷,快下来!上面太危险了,摔下来就惨了!”

“不下,我很厉害的,一会揪俩知了给你玩!”沈靖弛像个小男子汉似的,头上一层汗,闷着头往上爬。

翠羽一看这还了得,想出去找护军帮忙,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男人,从月洞门转进来,气场冷寒如冰,让人想退避三舍。

她暗叹完了,向沈靖弛挥手,小声说:“快下来,你爹来了!”

“你说什么?”沈靖弛眨眨眼,“我听不见!你大……”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树一阵哆嗦。

树下,夏泽气宇轩昂的走到翠羽身边,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夫子打报告,今天他特地杀了个回马枪,正巧逮了个正着。

“沈靖弛!你给我滚下来!”

一声怒吼底气十足,吓得在场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沈靖弛趴着不敢动,夏泽气不打一处来,“不下来是吧?好,等我逮到你,有你好看的!”

一见当爹的生气了,沈靖弛吓得继续往上爬,没命似的,以为这样就能逃脱他的魔爪。

翠羽在下头扶额,心道小孩子还真是单纯,这样瞎折腾就能躲开惩罚了?她对沈靖弛讲了很多遍,他爹曾是禁军数一数二的高手,让他老实一些,没想到这孩子就是不听。

这下好了,免不了又要吃一顿海揍。

“浑小子!”夏泽怒斥,借力树干纵身一跃,轻盈落在沈靖弛旁边粗壮的树枝上。

小孩吓了一跳,摔下去之前被他揪住了衣领,两人一起平稳落地。

体验了一回飞的感觉,沈靖弛将捂住双眼的手拿开,雀跃道:“爹!你真厉害,再来一次!”

这话如同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夏泽怒不可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到书房,当着夫子的面,按在腿上就是一顿毒打。

“不长记性是不是?”他咬牙道:“让你做功课,你跑去玩,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次非得揍你一顿狠的!”

屁股火辣辣的疼,沈靖弛张嘴哭起来,“爹!别打了,我改了!”

“改个屁!你就是记吃不记打!”

夏泽好生捋教他一顿,还觉得不够,抄起戒尺就要抡,夫子见状赶紧拦住,“使不得啊侯爷,会把小公子打坏的!长公主要是知道了,又得大发雷霆!”

对待孩子的教导问题上,瑛华跟夏泽完全相反。许是她鲜少陪伴孩子,空下来就稀罕的不得了,宝贝长宝贝短,跟个命疙瘩一样。

夏泽看的很透彻,老赵家骄纵孩子的习惯一脉相承,瑛华也逃脱不了这个怪圈。

所以,沈靖弛这么难管。

望着眼泪汪汪的小孩,夏泽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戒尺放回去,“还不快起来读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费劲!”

“是……”沈靖弛擦擦泪,不敢再造次,咬牙坐回桌案前。

夏泽向朝里告假,在府邸盯了儿子一整天,傍晚时分受不住了,脑瓜子气的嗡嗡叫,只能回到寝房休息。

他觑了觑天色,寻摸着瑛华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夏泽!你又打孩子了?!”

砰地一声,屋门被踹开。一身绯色宫装的女人冲进来,丰韵娇俏,眉眼带着愠怒,“你这怎么当爹的?他才四岁,你这么打他,出个好歹怎么办?我拿半条命换来的孩子,就这样让你打着玩?屁股都有血印了!”

瑛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夏泽甚是委屈,再加上头疼的要命,语气上有些生硬:“你知道沈靖弛今天干了什么吗?他连书都不看,竟然跑到树上抓知了!整个府里没人能管得了他,你平日又忙,我再不管教一下,难不成再弄出一个赵贤来气死你?怕还没气死你,我就先被气死了!”

“你……放肆!”瑛华黛眉拢成小山,“我看你这侯爷当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都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还是本宫的驸马!给本宫跪下!”

“不跪,子不教父之过,今天我一点错都没有。”夏泽执拗起来,回想到沈靖弛干的混账事,喃喃道:“我怎么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真不让人省心。”

殊不知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扎了瑛华的心。

等来等去,竟然没等到咄咄逼人的话,屋内静谧无声。夏泽纳罕看去,只见华冠丽服的女人俏眼含泪,羽睫轻扇,泪就扑簌扑簌的掉下来,显得楚楚可怜。

夏泽暗道不好,态度瞬间就软下来,心疼道:“长公主别哭,是我失言了……”

他想上前抱她,却被她推开。

“我看你心里也没我了。”瑛华咬了咬唇,“嫌我生的儿子不好是吧?明天我就给你纳几个妾来,给你生一堆儿子,你好好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别走!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夏泽赶紧拉住她,柔声解释:“我只是有点生气,并不是真的嫌弃我们的儿子。打他我也心疼,只不过我不去当这个恶人的话,我怕他长大以后会惹你生气。”

“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瑛华挣脱他,却又被他抢先挡在门口,“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她哽咽道:“回长公主府,以后我再也不来这了。在这你是大爷,我忙活一天回来,埋怨几句你都要顶嘴,这才成婚几年你就对我这样?我再也不信你说什么永远爱我的话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哭着耍性子,夏泽既愧疚又无奈,现在多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索性强行将她抱上床。

瑛华想踢他,却被他压的严严实实。嘴被他堵上,叱责的话呜呜隆隆听不清,慢慢变成撩人的娇吟。

从宣昭十八年冬到现在,两人在一起九年,历经风雨,互相交命。然而夫妻间的矛盾他们也不能免俗,吵过闹过,最后都化为一滩绕指柔。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每每碰触到对方的时候还是会立马起反应,对彼此的迷恋好像上了瘾,分不开斩不断。

他知晓她身上所有的弱点,耳鬓厮磨间,轻而易举将她俘获。瑛华身子轻颤,直到她红着脸求饶,夏泽才放过她,手指上的盈亮被他尽数吮入口中。

他结满蛛丝,引-诱着他的猎物。

水光潋滟晴方好,盛筵过后瑛华瘫软在床上,身上香汗淋淋。夏泽从背后环住她,音色轻柔,如同绸缎撩过心间,“娘子愈发娇软了,爱不释手,怎么办……”

随着年岁的增长,怀中人就好像是熟透的蜜果,全身散发着糜而欲的韵味,不经意间就能勾着他,诱着他。

他的手又要作祟,瑛华却遽然睁开眼,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这样下去不行,”她摆出严肃的面孔,“对于儿子我们得想个办法,要不然老这么吵下去,太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夏泽见她讲到正题,也跟着敛正神色,“长公主说吧,你想怎么办,我全都听你的。”

“太子正在找伴读,”瑛华斟酌些许,双眸携出笑意,“不如我们把沈靖弛扔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吧。”

说起太子赵郡凌,那真叫挑着优点长的孩子,除了性子冷漠一点,能文善武,资质比他爹强千百倍,希望沈靖弛也能跟着人家学学。

寝房里烛火遥遥,两人一拍即合。

就这样,四岁的沈靖弛离开了侯府,开启了自己的伴读生涯,也在太子哥哥的影响下慢慢变得乖巧起来。

他说:“这世上,我最崇拜的就是太子哥哥!”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沈靖弛走后,夫妻和睦,瑛华跟夏泽又迎来了第二春。

***

康安七年,大晋繁荣昌泰,唯有北境烽火不熄。

入夏后,镇北王妃病重,恰逢两军休战,张阑楚自萧关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探望。

进了巍峨的永華门,离别八年,京城的繁华和奢靡重现,他倍感亲切,又觉得难以相融,如同一粟尘埃,策马飞驰在鳞次栉比的京城中。

镇北王府中,王妃抬着病躯硬是站在寝房外,镇北王特意告假,扶着她等待,两人皆是望眼欲穿。

直到身穿甲胄的儿子从回廊拐角处闪出时,他们热眶盈泪。

张阑楚大礼叩拜,音色哽咽:“不孝子拜见爹娘!”

这几年间,镇北王倒是去过萧关几次,而王妃则是一面都未见过他。她瘫在地上,泪眼婆娑,颤着手去抚儿子的脸,“儿啊……眼睛怎么了?受伤了?也好也好,最起码命还在……”

“娘,”张阑楚眼眶通红,抱住王妃病弱的身躯,“一别几年,娘怎么如此消瘦了?”

日日睡不好,夜夜在揪心,又怎能不瘦?可王妃不想让儿子担心,只是哑声道:“娘没事,是你爹嫌弃我太胖了,硬是要瘦一些才好看。”

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捅破。

炙热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不遗余力,叫人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王妃慢疾绵延,好在调养得当,并无性命之忧。母子俩说了会贴心话,便觉得疲惫不堪,张阑楚侍奉她歇下后,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屋。

镇北王携他来到了他曾经住的院子,院中栀子花开,清雅芬芳,一切照旧。

张阑楚环视四周,恍然间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不是将军,只是王府世子,爱着一个人,等着一颗心,没有厮杀,没有战场,没有血。

“阑楚,一路上累不累?”镇北王拽他进屋,亲自给他倒茶,递给他。

“还好,不是太累,习惯了。”张阑楚浅笑着回他,垂眸呷了口茶,问道:“爹,朝里最近可还稳当?”

镇北王如实道:“只能说尚可,万岁这两年正在整治贪官污吏,难免有些动荡,不过有长公主坐镇,情况好得多,一些老臣不敢造次。阑楚,一会长公主要来府上见你,先准备一下吧。”

“嗯……”

听到长公主的名号,张阑楚神色缱绻,瞳中生出希冀的光来。

几年来,镇北王跟王妃一直张罗着为他娶亲,都被他以战事繁忙为由推开了。望着满脸期待的儿子,镇北王戚然叹气,世间痴情种竟落在他们王府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颇为难捱,空气流动都缓慢下来,仿佛让人窒息。张阑楚坐立难安,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栀子树。

他期待着,又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轻而颤的声音幽幽响起:“阑楚……”

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伴他笑,伴他忧。如今切切实实听在耳中,倒是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

张阑楚僵着身子转过去,与她隔着一座院,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留言拿红包~

明日最终章,本来想一起发,可今天没有写完~</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