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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浮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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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来临,春雷始鸣。万象更新,生生不息。

瘟疫逐渐消散,一座城,折损七成人口。

朝廷的赈灾队也变得三三两两,易安堂加上太医院共有上百医者,活着的只有二十二人,太医院张攀提举也在赈灾中病故,而张温也于惊蛰后寿终正寝。

太子赵贤为了抢救走水的药材库,人被房梁砸中,左脚踝受伤,怕是一生都要坡行。公主染疾,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因为旧疾复发,虚弱至极。

这场瘟疫,以血祭奠。

一个月后,人们终于走出了屋子。天光普照大地,劫后余生的百姓站在街头巷尾,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这是久违的,亲切的光芒。

原来人之大幸,就是活着,胸有跳动的心,呼吸着的肺,追逐着阳光,满怀着希冀。

宣昭帝派大队人马前来迎接,赈灾队伍离开澧州时,形容枯槁的隋安率领为数不多的百姓夹道送行,长跪不起。

雍容舒适的马车里,瑛华靠在夏泽怀里,纠结好久,还是挣扎着起来,扶着窗朝外面看。

春寒料峭,四周青山绿水已经有复苏的迹象。澧州城门渐行渐远,化为一个墨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无数英魂留在了那里,与青山绿水,与澧州,永远相伴。

末了,瑛华放下窗幔,双眸噙满了滚烫的泪,嗫嗫道:“澧州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的,放心吧。”夏泽替她拂去泪水,将她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额前。

时间,会抚平一切疮痍。

***

十天后,赈灾队到达京城,所有人受到了宣昭帝的亲自召见。

宣昭帝感念赈灾队伍的义举,大赦天下,封赏抚恤参与赈灾的所有人,活着的官升三级,逝去的其后三代皆可入朝为官,同时下旨让周围县镇的百姓自愿移居澧州,皆可享受朝廷优待,重建澧州城。

夏泽作为准驸马,加封汝阳侯,赐府。

巍峨的皇城,所有人齐齐谢恩,山呼万岁,声震天际。

回到公主府时,翠羽和聂忘舒一行人早已经等候多时。夏泽搀扶着瑛华下了马车,明媚的春阳笼罩大地,朱红门烫金匾,熟稔又亲切。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汝阳侯!”众人施礼叩拜,眼瞳中雾气聚集。

“都起来吧。”瑛华声色微颤,走到翠羽身边,将杜渐的荷包交还给她。

翠羽一怔,心中大雨滂沱,几分绝望,几分悲凉。她早有预感,她的小太医真的没能回来。

想到那日午后,杜渐跟翠羽互相定情,想道杜渐临死前的样子,瑛华满身懊丧,“翠羽,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翠羽双手捏着荷包,捧在心口处,全身发颤却又强忍着泪水。

“公主跟驸马好好回来就行,奴婢没事。杜渐说他这辈子就是个医痴,这样的结局死得其所。”她粲然一笑,“奴婢,为他自豪……”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瑛华上前抱住她,瘦削的肩膀为她支出一片天。

***

一个月后,经过细心调养,瑛华身体好些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用过早膳后,瑛华和夏泽前往东宫去探望赵贤。

此时此刻赵贤斜靠在寝殿软榻上,身上盖着毯子,赤着左脚,踝骨处微肿,还有淤青没有散去。

宋文芷半跪在地上,拿者药替他缓缓擦拭,秀丽得面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手上动作却谨小慎微,生怕弄疼了他。

寝殿中燃着龙涎香,静谧无声,踝骨处泛着凉意,时不时有女子呵气如兰的吹拂,酥酥麻麻,气氛忽然间就变得暧-昧。

好不容易熬过去,赵贤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清清嗓子说:“多谢文芷姐,一会我送你回去。”

宋文芷将药盖好,放在矮几上,声色平平说:“不用了,殿下老实在东宫待着吧,太医说了,不许殿下乱动。”她站起身来,“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给殿下上药。”

“文芷姐,不用那么麻烦了,这点小事让婢女们干就行了,好得劳烦你来回跑,我心里过意不去。”赵贤没说假话,宋文芷一天三趟往东宫来,还要去探望瑛华,人都累瘦了似的,他还真怕骠骑大将军不乐意。

宋文芷说:“没关系,我不想让婢女去碰殿下脚踝,还是我来吧。”

赵贤颇为无奈,“我对下人没什么兴趣。”

“既然对下人没兴趣,那还爱去风月场子?”

女人眼神中的寒光让赵贤毛骨悚然,他扯出一丝讨好的笑:“那都以前了,我答应皇姐了,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了。你看我现在都成坡子了,你这么漂亮就别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我这身体以后去哪都是个麻烦,还不要连累你?”

话落,只见宋文芷往前迫近一步,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赵贤心道不好,本能的往后侧身,“文……文芷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文芷俯下身,好看的脸蛋在他面前一点点放大。两人的鼻尖近在咫尺,她微微侧头,凝着他那双迷惘的眼睛,声音细慢,像羽毛撩着心尖:“无妨,殿下想去哪?以后我背你。”

“……”

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撩了。

赵贤顿时兵荒马乱,怔怔看着她噙住自己的唇,蜻蜓点水,慢慢攻城略地。

他脑子发懵,下意识的攥紧了榻上薄毯,女人口齿留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瑛华跟夏泽没有让人通传,来到寝殿甫一看见这种香艳的场面,旋即跌跌撞撞的躲在门外。

瑛华拿胳膊肘捅捅夏泽,笑的花枝招展,压低声道:“看吧,赵贤被文芷捏住了,亲个嘴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她又要探头去窥,一只大手覆在她眼前,直接将她搂了过来。

瑛华撞进满是清雅檀香的怀里,铺天盖地的亲吻让她呼吸发窒。

细微的嘤咛从她唇里流溢而出时,夏泽恋恋不舍的松开她,薄唇顺着她的下颌游走到耳畔,轻轻说:“娘子的脸,现在也红成猴屁股了。”

“讨厌!”她小声嗔怪,扭过头,发泄似的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夏泽也不恼,眼底笑意盈盈,吮了一下她的耳垂,“晚上,做一次吧,我想你了。”

两人上一次床笫之欢还是在澧州的时候,细想一下,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肌肤之亲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在一起,面对这样的邀约,瑛华忽然紧张起来。两人蹲在廊下,她像水蛇一样,羞羞答答揽住他劲瘦的腰,“前段时间,你不是不肯与我行房吗?现在改主意了?”

女人双眸娇媚,诱-惑勾人,夏泽揽住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那段时间你身体不好,现在应该好点了吧?”

“现在身体也不好,怎么办?”瑛华逆反起来,造作的小手落向他下腹,感受着男人特有的力度。

“那……我轻点。”

夏泽面上微红,露出他故有的涩然腼腆。女人微张的红唇蛊惑着他,他正欲咬上,却听一道寒声自头上响起——

“公主,侯爷,你们躲在这干什么呢?”

两人魂归,抬眼就看见宋文芷微挑眉稍,戏谑的盯着他们。

与此同时,赵贤在殿内诧讶的喊:“啊?皇姐和姐夫来了吗?!”

两人站起来,整顿衣冠,面上都有些窘迫。尤其是夏泽,高大的身躯直往瑛华后面躲,生怕身上某处的反应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还好宋文芷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两人踏进寝殿,赵贤在榻上红着脸问:“你们刚才都看见了?我被宋文芷给……”

他说不下去了。

“看见了,不就是亲了两下吗?”瑛华拎着绯红裙角坐在榻上,“瞧你这点出息,你少亲别人了?”

“这不一样。”赵贤瘪嘴,“骠骑大将军什么时候离京?”

“你傻了吗?”瑛华摸了一下他的头,“骠骑大将军早走了,宋文芷和将军夫人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赵贤生无可恋的闭上眼,复又睁开,看向习惯性守在瑛华身边的夏泽,“姐夫,我以为你遇见皇姐够惨的了,没想到我比你还惨!”

夏泽淡漠的瞥赵贤一眼,不用他说什么,瑛华已经一巴掌扇到了赵贤脑袋上,“别以为你砸断了脚就能出言不逊了,敢诋毁你皇姐,皮又痒了是吧?遇见我哪里惨了?你瞎吗!”

“我说错了,皇姐身体不好,别生气!”赵贤捂着头往后缩,“就我惨还不行吗?”

瑛华没好气的瞪他,“你惨什么?宋文芷是个好姑娘,你别挑三拣四的。”

“这……这话什么意思啊?”赵贤眨眨眼,“皇姐,你不会真想让我娶她当太子妃吧?”

“不行吗?爱你的人才会管束你,就你以前那纨绔样,宋文芷能看上你这才叫真爱。”瑛华叹道:“你老大不小了,也该安定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贤嗫嗫问:“那东宫里的几个妃嫔能处理掉吗?正好我也不怎么喜欢……”

赵瑛华呷了口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咳嗽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双眉蹙起说:“处理掉?你开什么玩笑?后宫妃嫔代表的是世家,你随意将她们遣散,何以对其母家交待?你就是不喜欢,也得好生养着,这样才能安抚好前朝,以后不要再说小孩子气的话。”她顿了顿,眼波轻晃,“高处不胜寒,身为九五至尊的人,没得选。”

想想自己的父皇宣昭帝,一生挚爱皇后,不也得后宫三千?

“但以文芷姐的性子入主东宫,怕是要鸡飞狗跳了。”赵贤想到那光景就害怕,“我最烦的就是给女人断官司。”

“这种事你不必担心,文芷是有眼界的姑娘,不是那种爱拈酸吃醋的女人。”瑛华回想着文芷曾经跟她说的话,释然笑道:“有她在,以后会给你管理好后宫的。”

***

入夏后,宣昭帝忽然一病不起。

瑛华接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赶到福延殿。赵贤已经早早在此守着了,眼睛有些泛红,而汪皇后坐在龙榻上潸然泪下,两鬓一霎就白了,抬眸看见她,颤着声喊:“华儿……”

福延殿燃着鎏金落地烛台,灯火恰到好处,浅薄的空气中徘徊着低声啜泣,将希望都塞绝似的。

时光仿佛回溯,瑛华又一次面临了生死离别,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她步履蹒跚,从殿门到龙榻,短短一段路,好像走过了无数光阴。

“父皇……”瑛华跪在地上,强忍着泪意。宣昭帝对她笑,抬起的手被她贴在自己脸颊上。

病来如山倒,宣昭帝的声音有气无力,“华儿,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父皇呢?怎么就突然病了……””她咽了咽喉,酸楚占满胸臆,逆流而上,最终还是化为清泪,夺眶而出。

宣昭帝黯淡的眼眸满溢疼惜,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华儿,父皇上年岁了,病了也很正常。你能跟贤儿好好的,父皇这条老命不算什么。当初你们在澧州,父皇天天向上天祷告,只要你们能安全回来,父皇愿意将阳寿都摊给你们。现在你们又生龙活虎了,看样子上苍听到了父皇的祷告,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烛火映照着他的病容,瑛华心如刀割,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父皇……你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寻方子,总会有办法治好的……”

多年的心力憔悴,人就如同日薄西山,又怎能治得好。宣昭帝释然笑笑,抚摸着女儿的鬓发,“成婚吧,都成婚吧。除此之外,父皇没有别的念想了。”

***

七月初六,太子赵贤娶骠骑大将军嫡长女宋文芷为太子妃,普天同庆,四海笙歌。

七月二十三,固安公主赵瑛华出降,嫁与沈太尉之子汝阳侯沈夏泽为妻。

从公主府到汝阳侯府,一路绡金帐幔,夏泽身着大红喜服,骑一匹混白骏马,其上缀着涂金葫丝纹鞍辔,在前引路。汪皇后乘坐九龙凤驾,太子骑宝驹,在队伍之后亲自相送。

其间跟着镶金裹铜的檐子,四面垂帘,罗帐纷飞,外头有八位宫人掌扇遮蔽。瑛华端坐其中,头戴坠珠四凤冠,身穿彩绣凤雉大红嫁衣,手持却扇遮面。队伍后首是数百檐床,嫁妆红绸花坠顶,天家恩宠羡煞旁人。

一切按照规矩,入侯府,行九盏宴会。送走皇后和太子后,新婚二人施礼拜堂,太尉沈俞携夫人端坐高堂,笑逐颜开,好不乐呵。

洞房之中撒帐结发,合卺交杯。一系列繁琐走下来,瑛华累的脖子疼,夏泽更是忙的晕头转向,一不小心还差点碰掉她的凤冠。

原来成婚竟然这么麻烦,夏泽拂去额上薄汗,忽然想起在澧州的时候。没有旁人,没有仪式,只有两颗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