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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算一下,这一世瑛华跟宋文芷已经两年没见了。
她让翠羽画了艳妆,两弯远山黛高雅清和,额间贴上珍珠钿,眼尾绯红飞斜入鬓,唇脂浓郁。配之琳琅满目的头面,朱红云锦宫装,天家贵女的气势一霎就显出来了。
款款而去时,耳畔的花丝金珠漾出点点刺目的华光。
正厅内,宋文芷早已等候多时了。她穿着雅致,一身月色罗裙,外罩藕色撒花褙子,眉眼冷冽,低头呷茶时的意态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余光中,雍容华贵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了正厅,浓郁的馥香随之扑面而来。
她若有似无的笑笑,将茶盅放在高几上,站起身来说:“不就是见我么,至于这么夸张?”
“这是必须的。”瑛华拎着拖迤数尺的裙摆,在交椅上正襟危坐,纤纤玉指轻抚了一下发髻,“不管什么场合,公主的仪态万万是不能丢的。”
二人眼光交织,宋文芷行大礼道:“臣女宋文芷,拜见固安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红唇勾起,携出些许讥诮,“文芷,几年不见,你又黑了。”
“公主气色倒是不错。”宋文芷站起来,似笑非笑说:“听闻公主和离了,江郎也自尽了。啧啧啧,这强扭的瓜没噎死公主,反倒是让江郎家破人亡,我真为公主未来的驸马担心。”
这话说的很是狂妄,夏泽乌睫一抬,寒凉的目光扫她一眼,继而又看向地面。
瑛华对她的僭越不以为意,“不牢文芷费心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吧。再等下去,怕是要人老珠黄,只能给别人续弦了。”
宋文芷笑道:“那是自然,这次回京一定会把我的婚姻大事解决。”
“还是赵贤?”
“对。”
面对如此言简意赅得回答,瑛华舒尔笑开了,“你不是说强扭的瓜噎人吗?”
她话里有讥诮,宋文芷忽然如同老和尚入定,不动声色的说:“用公主的话来说,噎人无妨,关键是想吃。”
“有魄力。”瑛华徐徐起身,走到她面前。二人相视一笑,继而拥在一起。
外头春光明媚,两位妙人深情相依,如此画面美艳不可方物。
夏泽怔愣一下,方才还剑拔弩张,如今就这么和好了。他不由嗟叹,女人心真如海底针,委实不好琢磨。
在来京的路上,宋文芷一直担心瑛华会为了江伯爻的事痛彻心扉,没想到她如此泰然自若,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半晌,她轻拍瑛华后背,柔声说:“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两人许久未见,尤其是重生归来,瑛华百感交集,拉着她坐下叙旧。夏泽很识趣的离开了正厅,在外面守着,不耽误她们小姐妹交心。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正午,瑛华将她留下来用膳。
午膳安排在花厅,周遭姹紫嫣红,满园沁香。将宋文芷安顿好,瑛华吩咐道:“翠羽,给宋小姐斟茶,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是。”翠羽乖巧的应承,拎起茶壶替她满上,笑容宴宴道:“宋小姐,公主特别嘱咐泡了您喜欢喝的碧螺春,您且尝尝浓淡。”
宋文芷微微颔首,不染丹蔻的手指干净清透,轻轻摩挲着茶盅,迟迟没有下口。与其品茶,她倒是对门外的光景更感兴趣——
华冠丽服的女人站在阳光下,仰头望着一个身形精壮的男人。
男人一身黛色窄袖劲装,腰胯佩刀,如玉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女人有些不满,拽着他的胳膊撒娇。他温柔如水的笑着,俯身在她唇边吮了一口,这才平息了这场骄纵。
这男人宋文芷记忆犹新,就是那位在禁军比武上拔得头筹的人。
待瑛华一步三回头的坐在她身边后,她意味深长的说:“这个小雏果真让你吃了,当初万岁把他拨给你,我就知道是狼入虎口。”
瑛华原本想让夏泽进来一起用膳,然而他却不肯。听到这番调侃,她呷了口茶,绯红的眼尾染上几分笑意,“何止是吃了,还是吃干抹净。”
宋文芷乜她,“嗯?”
“本宫的新驸马定下了,就是夏泽。”言辞间,瑛华秋眸潋滟。
“他?”宋文芷难以置信,不由捏紧了茶盅,“他只是个侍卫,何以尚公主?”
虽然长得英俊,但尊卑有别,做个陪侍尚可,若是让这种身份的人做驸马,岂不是要遭到天下人的耻笑?
“侍卫怎么了,好歹是万岁钦封的贴身侍卫,是有官职的。”瑛华不以为意,抬眼看向门外挺拔如松的男人,“何况他是沈太尉的小儿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有资格做驸马的。”
宋文芷这两年远在熙州,对京城的事不甚了解,闻声后清秀的脸上有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
“难怪,我当初就看他气质不俗,原是太尉的儿子。”她松了口气,朝瑛华靠近一些,“睡出感情来了?”
“我是那么庸俗的人吗,靠睡觉就能睡出感情。”瑛华嗔她一眼,“我跟夏泽可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宋文芷愣了愣,“发生了什么事吗?”
眼见她开始担忧,瑛华赶忙斜插打诨,“我开玩笑的,快别问了,我准备的碧螺春怎么样,快尝尝。”
就在这时,一溜婢女鱼贯而入,手持檀木托盘。精致的菜品逐一上桌,琳琅满目,堪称饕餮盛宴。
宋文芷一向爱吃,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赞叹道:“行啊,果真是公主府,豪气,没拿那三瓜俩枣打发我。”
瑛华红艳艳的唇携出姣好的弧度,嫌弃的瞥她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吃,大都是你喜欢的吃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文芷浅浅一笑,拿起象牙箸大快朵颐。
***
故人相见,颇有难舍难分的架势,缠了一天还不够,宋文芷最后又留宿在了公主府。
入夜后,瑛华照往常一样又去泡药浴。
宋文芷在她寝殿踱步,背着手四处寻睃,只看,没有乱动分毫。虽然这里的陈设摆列跟之前无二,但又透着些许微妙的不同,这里有男人待过的痕迹。
大概,这两人已经住在了一起。
寝殿的大门未关,冬日遮风的幔帘也已褪去。徐徐香风入室,床上纱幔层层摇曳,画出曼妙的弧线。
宋文芷想了想,徐徐走出寝殿。
外头夜色轻笼,远远望去,就能清楚看到水榭上奇花异草蓊郁盘踞。然而她不是来赏夜景的,脚步一旋,朝着廊下伫立的那人走过去。
脚步声清晰的传入夏泽的耳朵里,他只用余光瞥了下,依旧不动声色的站着,看着远处的绿树。本以为这个客人是闲来无事溜溜,殊不知却停在了他面前。
宋文芷长了一幅好面皮,如果说瑛华是娇气妩媚,那她只能用凉薄冷淡来形容,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眸没有半点情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这份孤傲让人不喜,难怪瑛华之前不让她跟赵贤在一起。这样的尖酸刻薄之人,即便是没有坏意,也不讨人喜欢。
面对近身的不速之客,他神色冷冷道:“宋小姐有何吩咐?”
宋文芷没说话,但眼神不知在揣摩什么。半晌后,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伸手托起了夏泽的下巴。
指尖只接触了须臾,夏泽就后退避开了,面色阴沉,生出十二分警惕来,“宋小姐,这是公主府,请您自重。”
凛冽的声音潜藏着愠怒,宋文芷充耳不闻,还是一派淡然。
“这次怎么没脸红?”她作恍然状,“哦,我知道了,分人。”
眼前的女人说话阴阳怪气,轻狂不羁,夏泽很是反感。顾念公主,他只能压下心中不悦,往边上挪了几步,噤口不言。
宋文芷又逼近他,抱着双手问:“你跟瑛华在一起多久了。”
面对咄咄逼人,夏泽只能沉声打发:“一年多。”
“也不长,你是如何蛊惑瑛华让你做驸马的?”
蛊惑?夏泽觉得眼前这人对自己有很大敌意,不由得眉心拧起,“这是我与公主的私事,和小姐无关。”
二人的眼神似冰如雪,在皎白温和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谦让,更没有退缩,就直勾勾的逼视对方。
宋文芷细品其中声色,觉得这小雏就是一匹心机深沉的狼崽子,眼神里暗藏着凶光,锋芒不露却让人为之胆寒。他日若飞黄腾达,指不定会掀出什么风浪。
她不由担心瑛华,掷地有声的说:“我不管你身份如何,但你若敢跟江伯爻一样负了瑛华,我一定饶不了你。”她又往前迫近一步,“你最好别始乱终弃。”
***
瑛华回来的时候,眼前的光景让她有些诧异。廊下夏泽跟宋文芷沉默相对,都板着一张脸,寒风配霜雪似的。
“这是怎么了?”她拢着袖阑走过去,肩披一件御风斗篷。
夏泽率先回过神来,抢在宋文芷前说:“公主,宋小姐问你怎么还没来。”
宋文芷若有似无的瞟他一眼,半句话未说,算是默认了。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泡药浴时间长一些。”瑛华弯起笑眼,将宋文芷迎进屋。与夏泽擦肩而过时,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留下一抹不用言说的爱意,轻柔炙热。
待两人进屋后,夏泽松了口气,微微攥拳,想要留住手中的余温。